28
最先碰触的是屋脊。
被红晕拂过的瓦片,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暗淡——可那暗淡不再是灰黄,竟透出了些许原本的色泽。
红晕继续下沉,终于彻底落向地面。
整座城倏然亮起无数光点,星星点点,自下而上闪烁,又迅速熄灭。
灯火骤然通明。
街道上不再有白骨。
人影绰绰,在巷弄间流动,进出敞开的铺门。
叫卖声、铃铛声、女子的轻笑、男人粗粝的交谈……各种声响混在一起,涌进耳朵。
仿佛千年以前那个喧闹的国度,此刻就在眼前。
这正是他闭上眼曾窥见的画面。
他吸了口气。
“真是……”
他低语,声音压得很紧,“满城……都是啊。”
他早知楼兰藏着秘密,却未料到竟是这般模样。
诡异,甚至令人脊背发寒。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确信。
之前合上眼时所见到的那些身影,远不止怨念那么简单——它们几乎就要跨过那道界限,成为真正的鬼魂。
整座城塞满鬼物当然不可能。
鬼的形成需要太多条件:时机、地点、魂魄本身的状态,缺一不可。
倘若真有满城鬼影的景象,那这里简直算得上阳间的小地府了。
这种事在活人的世界本不该发生。
可眼前的楼兰,偏偏正朝着那个方向逼近。
此刻浮现的景象里,所有走动交谈的人物早已是亡者。
他们显形于此,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比怨念更凝实,却还未完全蜕变成鬼。
再往前一步,便是真正的鬼物;而现在,他们仍困在执念与残念的阶段。
“再过几十年……或许几百年就够了。”
林皓低声自语,“到时候,这座古城真会成为阳世里的阴曹吧?”
他感到脊背窜过一阵凉意。
这太反常了。
鬼物在人间诞生的条件何等苛刻?人死之后,魂魄离体,大多浑噩飘荡,最终归于地府。
滞留人间的魂魄,多半会逐渐消散,极少数因强烈执念化为怨念。
而怨念又往往被岁月磨蚀,终归虚无。
除非——除非被困在特殊之地。
像鬼龙王那座葬尸坑,怨念不得消散,亦无法入地府,才可能借着机缘蜕变为鬼。
所以阳世终究是活人的世界。
若死者皆化为鬼,人间早该改称冥土了。
魂魄入了地府,方直接化为鬼身,等待轮回。
想在人间成鬼,难如登天。
正因如此,林皓行走四方赶尸这些年,从未真正遇见过鬼。
可此刻他看见了什么?整座城的亡者残念,正在缓慢而确凿地朝着鬼物转化。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这楼兰古城里,一定藏着某种秘密。”
若能揭开这个秘密,甚至将其掌握在手……念头一起,胸口便涌上一股热意。
倘若真能掌控这种“催生鬼物”
的力量,他的路途或许将彻底改变。
当务之急,是找到楼兰女王。
她很可能就是这一切的源头。
先前毫无头绪,如今却有了方向——既然满城皆是半鬼之态的亡魂,或许能从它们口中问出线索。
这些游荡于执念边缘的存在,应当还能沟通。
林皓抬起眼,望向长街尽头那道逐渐清晰的身影。
林皓的目光扫过街面。
那些游荡的阴影,那些被执念困住、正朝着另一种形态滑落的魂灵,他称之为“怨鬼”
它们卡在生死之间,尚未完全蜕变。
得找个人问问情况。
他这么想着,视线在攒动的人影里搜寻。
脚步停住了。
熙攘的街市上,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个穿着宽大绸袍的老妇人,低着头,步伐不紧不慢,却奇异地穿行在密集的人流缝隙里。
袍子很旧,布料垂坠,却遮不住底下过于饱满的曲线。
她肩上坐着个东西——不是包袱,是个孩童大小的布偶,针脚粗糙,颜色暗沉。
是她们。
林皓认出来了。
和之前出现在义庄、为那场特殊婚礼道贺的老妇人,几乎一样的装扮。
这个古老行当的人,不该出现在这种喧闹的市井。
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记起之前那位媒婆的话。
她们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一个叫“灵媒派”
的传承。
而脚下这片土地,楼兰,它的辉煌年代恰好与那个时期重叠。
那么眼前这位,身上缠绕着非人气息的……会不会是那一脉更早的源头?甚至,就是那位庆贺者的先祖?
念头闪过,林皓已经动了。
他几步跨过去,恰好挡在老妇人的去路上。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平和,仿佛拦下的只是个普通路人,呼吸平稳,指尖却已悄然绷紧。
他拱了拱手,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熟稔:“真巧,在这儿遇上您了。
不知您这是往哪儿去?”
被挡住去路的老妇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耐,嘴唇翕动,斥责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
可下一秒,她的视线落在林皓的衣着上,那点怒气瞬间冻结,化成了惊疑。
是赶尸人?她心里咯噔一下。
快到嘴边的恶言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慌忙欠身,换上了恭敬的语气:“原来是走脚的师傅,老身眼拙,没瞧出来,莫怪莫怪。”
行完礼,她才想起对方的问题。
她先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周围嘈杂的人声似乎让她安心了些。
她向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嗓子,气息几乎喷到林皓耳廓:“不敢瞒师傅,是为楼兰女王的事跑了一趟。”
“哦?”
林皓顺势追问,“具体是?”
老妇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完成差事后的松弛,又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秘:“接了女王的一桩生意。
她那位去了中原的弟弟,前几天回来了。
可回来的……只是尸身。”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皓的脸色,继续道:“女王见弟弟还未成家,心里放不下,三天前寻到我,托我给说一门亲事。
我这两日紧赶慢赶,总算物色了个合适的姑娘,诸般事宜都已安排妥当,只等他们自家办仪式了。”
听完,林皓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媒婆刚从女王那里离开,还没走出城就死在了半路,成了游荡的怨鬼。
那么,她最后离开的地方——楼兰女王弟弟的尸身所在之处——应该离此不远。
一直盘绕的迷雾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找到了方向。
林皓侧过脸望向那位牵线冥婚的老妇人,双手在胸前虚拢行了个礼。”说来也巧,我正要去寻楼兰女王商议些事情,能否劳烦您指个路,告知她现在何处?”
老妇人几乎没花时间思索。
枯瘦的手指径直指向东南角那片阴影笼罩的角落,嗓音带着沙哑的恭敬:“就在那座旧堡里。”
“多谢。”
林皓颔首,转身便要离开。
“赶路的师傅,请稍等。”
老妇人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
她从袖中摸索出一块温润的物件,递到林皓面前。
那是一只色泽沉暗的玉佩。
她弯下佝偻的脊背,深深鞠了一躬:“难得遇见您这样的行路人,一点薄礼,还请收下。”
话毕,她不再多言,蹒跚着继续朝前挪步。
步子依旧缓慢,可城门明明就在十几步外,那段路却仿佛被拉长了,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林皓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
他明白,这是老妪残念未消,对那玉佩执着不忘。
“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他低声自语,蹲下身,在那具倚着墙根的骸骨衣襟内摸索。
指尖触到一块硬物,他将其取出。
玉佩躺在掌心,一面阴刻着“冥”
字,另一面则是“婆”
字。
林皓心想,等此间事了,或许该找那媒婆问问这字的含义。
他将玉佩收进随身的布囊,不再耽搁。
目光扫过四周,他寻到一块半埋土中的扁平石块。
取出随身的小凿,他在石面上刻下几行字:
【满城遗骨,风侵沙蚀,千年未化。
】
【今为见女王而入此城,若惊扰诸位长眠,在此告罪。
】
【愿逝者得宁,互不侵扰。
】
末尾,他留下落款——
【阳世一匠人。
】
刻罢,他抱起石碑,走到一处地势略高的背风处,将石碑稳稳插入土中。
又从怀中取出一道黄纸符箓,轻轻贴在碑面。
纸符边缘在微风中簌簌颤动,仿佛在安抚着什么。
接着,他自包裹里取出几块干粮、一枚野果,整齐摆在碑前。
做完这些,林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他此举无非是想打个招呼——告诉这满城的沉寂之物,他来此有他的目的,彼此不必相扰,各走各路便是。
东南角那座建筑高出周围房屋一截,像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街道。
他抬起视线,嘴角向上弯了弯,脚步已经朝那个方向迈开。
喉咙里滚出低语,几个音节散进风里:“……该见面了。”
大约同一时刻,离古城遗址不远处的沙丘上。
十几个人影正迅速接近斑驳的城墙。
是卢浮宫那支队伍,还有穿黑袍的萨托。
他们停在敞开的城门前。
门扇大开着,地面浮灰上留着新鲜的拖痕。
“有人先到了。”
沃格尔声音压得很低。
他想起穿越沙漠时瞥见的几个模糊轮廓。”应该是我们之前遇见的那批。”
队伍里有人舒了口气:“只要不是幽灵就好办。”
沃格尔侧头看了眼黑袍巫师,鼻腔里哼出短促的笑:“就算是幽灵又怎样?萨托先生在这儿呢。”
被点到名字的人微微颔首,袍袖动了动:“各位的安全,自然在我考虑范围内。”
“抓紧时间。”
沃格尔朝门内抬了抬下巴,“别让前面的人把东西都摸走了。”
他们跨过门槛。
然后全部僵在原地。
沃格尔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这……这是楼兰?”
史丹无意识地往前挪了几步,整个人浸入城门内的阴影中。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猛地打了个颤,视野却骤然清晰——街道、房屋、往来行人,熙攘得让他头皮发麻。
他攥紧羽绒服的领口,回头朝同伴挥手,音调因为激动有些发颤:“看他们的衣服!还是古式样……这些人根本没离开过!”
其他人陆续凑过来。
目光扫过街市上那些宽袖长袍,窃窃私语像水泡般冒出来。
“真的……”
“我们是不是要发了?”
“该带家伙来的,把这搬空……”
“喂,我们是探险队,不是 ** 。”
沃格尔打断嘀咕,笑容在脸上展开:“有活人才好。
活人守着的东西,往往更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