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可不知为何,每个人都想起沙漠里那群飘忽的影子——同样的诡谲,同样的非人感。
萨托向前迈了半步。
他眯起眼睛,瞳孔里结了一层薄冰。”这人比我们更早进来。
城门最初就是为他开的。”
帽檐下的嘴角似乎扯了扯。”应该不是你们提过的考古队。”
他抬起手,朝身后轻轻一摆。
“跟紧。
别出声。”
沃格尔的念头与其他人不谋而合。
他压低声音说,那个消失在街角的影子或许掌握着古城深处的秘密,跟上去。
队伍立刻动身,由沃格尔和萨托走在最前,朝着长街另一端移动。
脚下不时传来脆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那是散落各处的骨骸被靴底碾过的声音。
没人说话,只听见压抑的呼吸。
没走出多远,队伍里忽然有人吸了口气,手指向侧前方:“那……是不是有块石头?”
所有人停住,转头。
朦胧夜色里,果然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像一截沉默的断骨。
他们围拢过去。
石碑表面刻着字,刻痕很新,是现代的汉字。
碑顶贴了张黄纸,碑前地上还摆着几样果品,鲜润得与周遭的腐朽格格不入。
沃格尔伸手扯下那张纸,对着昏暗的光线翻了翻,看不懂上面曲曲绕绕的图案,便递给身旁的萨托。
萨托只瞥了一眼,随手丢开:“东方的符纸,上面什么力量都没有,装神弄鬼。”
他顿了顿,“上面写的字,谁认得?”
队伍里有人懂中文。
一个叫史丹的男人凑近石碑,逐字读出:“满城骸骨,千年未化。
今为谒见女王而来,不慎惊扰此间安眠之魂,特备薄奠,望恕冒犯之罪。
阳世一匠人留。”
史丹念完,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向同伴,声音有些发干:“意思是……一个自称‘匠人’的,来到这里想见楼兰女王,不小心唤醒了沉睡的魂魄。
这碑显然是刚立的,贡品也新鲜……之前我们在沙漠远处看见的人影,还有刚才那个黑影,很可能就是他。”
一阵寒意掠过众人脊背。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在对方眼里捕捉到同样的惊疑。
沃格尔声音紧绷:“那么,刚才那些……那些幻象,也是他弄出来的?难道连这座城的出现,都和他有关?”
沉默弥漫开来,没人能给出答案。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萨托。
萨托盯着那块石碑,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碑可能是他立的,话却未必是真。”
他踢开脚边那张被丢弃的符纸,“虚张声势罢了。
就算他说的全是真的——”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屋宇,“又能怎样?”
萨托的声音落下时,探险队里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些。
众人原本被那道影子搅得心神不宁,此刻却因他的话语而转移了注意。
恐惧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蠢蠢欲动的探究欲。
他们都知道,跟随的这位大人拥有非同寻常的手段,有他在侧,安全应当无虞。
于是,脚步纷纷迈开,跟上了前方那道背影。
月光很淡,照不进古城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
他们的身影在残垣断壁间移动,越来越小,最终被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阴影完全吞没,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
几乎在同一时刻,古城的另一条街道上,有人正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林皓的视线掠过两旁沉寂的建筑,对那些散落各处的苍白骨骸视若无睹。
整座古城气息的微妙变动,以及那一行陌生人的闯入,他当然感知到了。
只是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过客。
其中倒是有个家伙的气息与旁人不同,带着点西方那边特有的、晦涩的能量波动,估计是那边某种传承的持有者。
但也仅此而已。
他此刻的心思全在东南角那座建筑上,没空理会闲杂人等。
倘若那些人不识趣,非要凑到眼前碍事,随手清理掉便是。
脚步未停,方向明确,不过片刻功夫,那座古堡便已近在眼前。
离得近了,才发觉它比远处眺望时显得更为庞大。
虽然层数不高,仅有三层,横向展开的宽度却有些惊人。
建筑风格带着浓郁的中世纪异域色彩,沉默地矗立在清冷的月光下。
正门是两扇极高的木制门扉,由多块厚实的长木板严密拼合而成,表面纹理粗糙,透着经年的坚固感。
墙体原本的色泽已难以辨认,青灰底色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
门两侧的墙面上各固定着一盏铁制的挂灯,用数条细链悬着一个圆形托盘,盘 ** 有凹陷,显然是放置照明之物的所在。
灯旁还各垂着一面残破的旗帜,布料早已脆化腐朽,上面的图案彻底湮灭在时光里。
此刻并无一丝风,那灯盏与破旗却自己轻轻晃动起来。
月光投下它们摇摆不定的影子,在地上拉长、扭曲,如同无声摇曳的幽魂。
一股阴冷的气息无形地弥漫在空气里。
林皓只是瞥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径直走上前,双手按在冰凉的门板上,向前发力推去。
陈旧门轴转动的声音骤然撕裂了寂静——
“吱嘎——”
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咬朽木。
月光顺着逐渐扩大的门缝流淌进去,在地面铺开一道银白色的轨迹。
林皓跨过门槛。
大厅里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满地都是骨头。
衣物还附着在骨架上,丝绸的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那些骨架倒下的方向出奇地一致——全都朝着大厅深处的高台,仿佛在最后一刻仍在完成某种仪式。
高台上立着数道拱形框架,白纱如蛛网般缠绕其上。
每道拱门的 ** 都悬着一朵惨白的纱花。
拱门下方,并排放着两具石棺。
材质像是某种冷白色的玉石,月光落在上面,反射出类似陶瓷的幽光。
这里应该就是举行冥婚的地方。
林皓想。
这些骸骨大概是当时的宾客。
但为什么?为什么大厅里的人,还有外面街道上那些,都像是在同一刻死去的?这座城消失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某种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能让整座城瞬间沉寂的,会是什么?总不可能是传说中的阴兵过境,把活物都带走了吧?
他记起灵媒说过的话:楼兰女王的弟弟从中原归来时,已经是一具 ** 。
女王急着为他操办冥婚……
也许那具 ** 本身就有问题。
冥婚从来不只是给亡魂作伴。
喜气有时能冲散死气,掩盖某些不该跟着活人回来的东西。
林皓此行的目的不只是完成任务。
他更想弄明白这座古城隐藏的 ** 。
那些异常的痕迹——王安石曾用尸镇之法治理黄河,而那法子据说就来自楼兰的某个古老行当。
这里和那些隐秘的传承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他走近高台,靴底踩过碎骨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拱门上,像一道突兀的裂痕。
林皓的手指触上石棺边缘时,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凉。
那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像冬夜里渗进窗缝的风。
他停了一瞬,耳朵里捕捉到远处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摩擦的细响,又或许只是这地底过于安静而产生的错觉。
关于楼兰的种种传闻,早在他选择这条道路之初,便如影随形。
许多同行者晚年遭遇的厄运,那些无法言说、最终在痛苦中终结的结局,始终是悬在头顶的阴影。
他并非笃信此地藏有答案,只是……当线索近在咫尺,总得伸手探一探。
棺盖比预想中沉重。
推动时发出的声音沉闷而绵长,不像石头摩擦,倒像某种巨兽在深处缓慢地翻身。
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已捏住了袖中暗藏的物件,触感坚硬而熟悉。
预想中的变故并未立刻发生。
棺内静悄悄的,只有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奇异香料的气味弥漫开来,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甜腻。
他略略放松了紧绷的肩线,眉心却无意识地蹙起。
猜错了么?
目光落下。
棺内躺着的人,竟未化作枯骨。
肌肤甚至还残留着些许诡异的弹性,仿佛沉睡未久。
一袭白得刺目的绸袍覆在身上,纹路繁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然而这份看似完好的表象,在头颅处被彻底撕裂。
那里没有眼睛。
本该是眼窝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深深凹陷的窟窿,皮肉狰狞地向外翻卷,几条暗褐色的、干缩的线状物从深处牵扯出来。
窟窿里,各嵌着一枚不足指甲盖大小的青铜物件,圆润,布满绿锈,静静躺在空洞之中。
嘴也是张开的,里面空荡荡,不见舌头的踪影。
同样的青铜物件塞在口腔深处,只露出模糊的一角。
头颅两侧,耳廓消失不见,只余下两个不起眼的小孔。
就在他凝视的这几息之间,那具面容开始急速变化。
饱满的皮肉如同被无形的手抽去了支撑,迅速塌陷、收缩,颜色转为焦黑。
短短几个呼吸,一具新鲜的尸身便在他眼前风干、固化,成了一具裹在华服里的漆黑枯槁之物。
他的呼吸滞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熟悉感。
那青铜的色泽,那被剥夺感官的特定方式……不久前,在另一处阴冷之地,另一具棺椁之中,名为王安石的男人,其遗骸不正呈现着几乎相同的模样么?同样缺失的耳朵,同样被异物占据的眼与口。
为什么?
疑问尚未成形,更细微的动静攫住了他的注意。
不是来自棺内,而是来自……那两枚塞在空洞眼窝中的青铜铃。
它们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但那细微的震颤,却仿佛直接敲在了他的脊梁骨上。
指尖抚过棺木边缘的尘埃时,林皓的疑问并未消散,反而像藤蔓般缠绕得更紧。
那个向宋神宗进言的神秘行当,若真与楼兰有关,时间却对不上——唐朝与宋朝之间,隔着数百年的风沙。
楼兰应当早已沉入黄沙深处,可那些诡谲的手艺,竟能穿过漫长岁月,在另一个朝代重新浮现。
他究竟想得到什么?
棺内的躯体已干缩得近乎标本。
林皓合上眼皮,再睁开——果然,那层笼罩在古堡外的薄影,同样附着在这具遗骸上。
闭目的瞬间,残像便浮现在黑暗里,仿佛怨念被无形之力禁锢于此,正缓慢凝结成更具体的形态。
不是恐惧,某种近乎兴奋的情绪攥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