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那双眼睛望着他,依旧空茫,映不出多少情绪的波纹。
看着她的样子,林皓终究没忍住,脸上绽开一个拿她没办法似的笑容。
他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即将由她独守的义庄,转身,推开了通往外面世界的那扇门。
他没有再开口,转身便朝屋外走去。
纸扎人与那顶轿子正等在夜色里,他得靠它们赶去那片沙漠。
林婉的身子动了。
它转向他离开的方位,双手叠在腰前,两膝并拢,微微屈下。
直到……
黑暗彻底吞没了那道背影。
它才慢慢直起身,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也挪到了门边。
但它记得嘱咐,没有跨过门槛。
只是立在门内,望着远处那点轮廓被夜雾一层层掩盖,像个守在门边目送远行人的影子。
许久之后,林婉退回屋内。
木门发出干涩的响声,被它合上。
它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一字一顿地低语:“要……待在屋里……不能出去。”
义庄静极了。
那句轻柔却呆板的自言自语,还在梁柱间轻轻飘着。
“嗯……”
“我……是……林婉……”
……
隔天。
黄河中游附近,一座小镇。
镇子离城市很远,日子过得简单,风景却好。
生活在这里,时间仿佛淌得格外慢。
独门小院里,王老坐在桌前。
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他正在写第二篇论文。
昨夜所见那些无法解释的景象,还在他脑子里反复浮现。
他试图从中梳理出脉络,同时剖析那些古老而隐秘的行当。
从回来到现在,思绪一直没有断过。
朋友圈的提示、论坛的留言,他全没理会,连杯水都忘了喝。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
笔尖一顿。
他皱了皱眉——思路被打断的感觉总让人不悦。
他起身穿过院子,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穿黑色职业装的年轻女人。
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正望着他,脸上带着礼貌的笑。
“王老,您好。”
没等他开口,女人先出了声。
她朝他欠了欠身,语气恭敬:“我叫李月儿,是记者。
能不能耽误您几分钟,请教几个问题?”
是的,她就是李月儿。
那天从罗璇家离开后,她便买了机票赶来黄河一带。
可一周过去了,无论怎么打听,线索却像沉进河底的沙,半点也摸不着。
黄河的宽度与长度,足以让任何沿着它行走的人感到自身的渺小。
李月儿已经在这条河畔徘徊了许久,久到几乎要忘记自己最初为何出发。
盲目地搜寻,就像试图从流动的沙中辨认出一粒特定的沙子,希望微乎其微。
然而,偶然的运气有时会降临。
借助那些无处不在的电子窗口与闪烁的信息流,她终究没有完全迷失。
就在今天,在一个临河而建的简陋客舍里,几句零碎的闲聊飘进了她的耳朵。
人们压低了声音谈论着近日河上发生的异事。
她的手指几乎未经思考就滑开了随身设备的屏幕。
果然,无数段影像正在那里等待被点开。
她的指尖快速划过,目光在晃动的画面中急切地搜寻。
几个身影被她捕捉到了:一个她反复在梦中勾勒的、属于山巅之人的轮廓;一位气质沉静的老者;还有那个她早已知道问不出答案的熟悉面孔——罗璇。
她的呼吸微微屏住。
既然从罗璇那里得不到线索,那么那位老者便成了唯一清晰的目标。
接下来的时间,她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途径去查证。
老者的身份逐渐浮出水面,连同他居住的地点一起。
得知他竟是一位颇有声望的学者时,她心头的讶异只增不减,但随之涌上的,是更强烈的确信:这一次,她一定能触碰到 ** 的边缘。
她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动身前往那位王姓长者的住处。
“记者?”
老人端详着她,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仿佛联想到了什么。
他微微颔首:“进来谈吧。”
侧身让开了门。
“麻烦您了。”
她礼貌地低语,踏进屋内,跟随老人的指引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木茶几。
她几乎没有寒暄,径直点亮手机屏幕,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图像推到对方面前。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老人,没有任何迂回:“您认识这个人,对吗?”
王老的目光只在图片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林皓的背影,他再熟悉不过。
他没有否认,声音平静无波:“认识。”
仅仅两个字,却像一道骤然划破漫长黑夜的光,直直照进李月儿的耳中。
近半个月徒劳的追寻,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她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那他究竟是……”
老人抬起眼帘,淡淡地扫了她一下,语气里带着规劝的意味:“我建议你不要再深究。
他的情况……很特别。
知道了,对你未必是好事。”
“特别?”
这个词让李月儿怔了怔,眼中好奇与渴望的光芒却燃烧得更旺,“王教授,请您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人?”
若水沉默了一会儿。
王老抬起眼皮,郑重地吐出三个字:“赶尸匠。”
李月儿怔住了。
赶尸匠?
那个人不是被称为登峰英雄么?
一个名字,还能藏着两层身份?
这年代,竟还有这样的行当?
她没再往下琢磨,只想着待会儿问清楚那人在哪儿,亲自见一见便知真假。
嘴角重新弯起来,她声音轻快:“王老,您晓得他这会儿在什么地方吗?”
老人眉头动了动,眼里掠过一丝犹豫。
这姑娘……该不是要去找那位走脚师傅吧?
随便说人踪迹总归不妥,况且那位师傅,恐怕也不愿被生人扰了清净。
他慢慢摇了摇头,脸上堆出笑:“这我可不知道。”
李月儿做记者这些年,早练就了看人脸色的本事。
王老那片刻的迟疑,没逃过她的眼睛。
她也不急,吸了口气,打算再绕两句试试:“其实我找他是为了——”
话没说完,一阵短促的铃声插了进来。
“嘀、嘀、嘀……”
王老朝她歉然地笑笑,起身走到窗边。
手机屏幕上跳着“库尔班”
三个字。
他心头倏地一紧,按下接听。
“王老,罗泊沙漠……有动静了。”
库尔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有些低,“刚得的消息,一队从卢浮宫来的人,拿着张破旧地图,进了沙漠。”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我比对了传回来的影像……带队那个,就是当年从我们这儿带走不少文物的沃格尔。
卢浮宫考古队以前的队长,就是他。”
王老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些。
库尔班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片被称为罗泊的沙海。
原因很简单——他自己搜集到的所有线索,那些关于消失古国的蛛丝马迹,最终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无一例外地指向了那片荒芜之地。
至于那座远在异国的宫殿,它被称作世界博物馆的冠冕,静静盘踞在塞纳河畔。
无数文明的珍宝沉睡在其长廊深处,其中也包括许多来自东方的器物。
在那些动荡的岁月里,它们漂洋过海,从此再未归来。
沃格尔的名字,与那支隶属于宫殿的探险队伍紧密相连。
这支队伍行走于大陆与遗迹之间,名声显赫。
他们的成员个个身手不凡,经验老道。
许多年前,当这片土地尚且贫瘠时,正是沃格尔领着这些人踏足此地。
他们深入过许多古老陵寝,带走了难以计数的东西,甚至曾让一位古代君王的安息之所遭到损毁,留下无法弥补的空白。
如今,他竟然又回来了。
“那个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王老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他既然带着地图出现……”
“就意味着地图上标记的地方,确实藏着什么。”
“而地图……”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边缘已经磨损、并不完整的纸。
思路至此变得清晰。
他不再犹豫,拿起听筒:“库尔班,你在新市把需要的东西备齐,我很快就到。”
“这次,绝不能再让他们带走任何一件东西。”
话音稍停。
他的视线越过窗户,投向远方那片被热浪蒸腾的沙丘方向,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起来。
“另外,或许我们也能试试运气,看看那些线索能不能把我们引向那个传说中的地方。”
“明白!”
库尔班的回应干脆利落,“我立刻去办!”
忙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短促而重复。
王老没有马上放下电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手指在按键上快速移动了几下,将听筒贴回耳边。
等待的几秒钟里,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是我。”
他开口道,“你一直在找的楼兰,可能有新消息了。
我打算去罗泊沙漠走一趟,你有没有兴趣?”
他清楚,这次行程不会轻松。
那支探险队的成员都不是寻常角色,他们见识过世界上最险恶的角落。
既然他们再次出现,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
仅凭自己和库尔班两个人,恐怕不够。
还需要更多帮手。
手机屏幕亮起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是吴天真。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吸气声,接着是骤然拔高的嗓音:“去!当然去——王老,多谢您告诉我这个消息!”
“不必客气。”
他握着电话,肩颈的紧绷感松了些,“我们直接在新市会合,再从那儿进沙漠。”
“好,我随时保持联络。”
吴天真的语气顿了顿,“对了,我能多带几个人吗?都是好手,说不定能帮上忙。”
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立刻应道:“行,没问题。”
通话结束。
他刚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就撞见一道静立在门边的影子,惊得后退了半步。
是那位姓李的女记者。
“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吧。”
他抬起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照片上那个人……您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摇头,幅度不大,但很坚决。
女记者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背包带子。
走廊的灯光从她侧脸扫过,照出紧抿的嘴角。
她没挪步,反而抬起脸:“您刚才在电话里提到……是要去找楼兰,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