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此刻,不同头像后面的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又或飞快地敲下“算我一个”
十分钟,名单拉到了十几个,数字还在往上跳。
他们商量着,等人数凑得差不多,便定个日子,一起动身。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片看不见的网里,涟漪也在扩散。
那是王老自己的社交圈子。
几张晃动的短片,被他随手丢在了那里。
点开它们的人,头衔往往带着“教授”
、“院长”
、“局长”
这样的字眼。
第一眼看过去,几乎所有人都拧起了眉——这太像那些粗劣的特效把戏了。
可手指滑动,反复细瞧,画面里抖动的砂砾,模糊远山的轮廓,还有那无法言喻的、过于真实的滞涩感,又让人心里打起鼓。
发这东西的,毕竟是王老。
那个在黄土里刨了大半辈子,每一个字都钉是钉铆是铆的老人。
他会费工夫弄一堆假东西,只为了开个玩笑?
寂静。
疑问像藤蔓,在沉默的土壤里疯长。
留言一条接一条堆叠在王老那几条动态下面,问他在哪儿,是否平安,问那些晃动的影像究竟意味着什么。
没有回音。
字句掉进去,听不见半点响动。
于是,一些能看到彼此留言的人,悄悄聚拢了。
三五个,七八个,一个个新的对话格子跳了出来,取代了公开场合的追问。
压低的议论,在加密的信息通道里开始流淌。
消息在各个圈子里悄然传递,最终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到黄河边,寻那位姓王的老人。
视频并未被当事人公开。
无论是去过义庄的学生们,还是王老一行人,谁都没有在社交账号上发布任何记录。
可有些画面还是钻出了缝隙,流进了开放的平台上。
类似的猎奇影像网络上从不稀缺。
合成、拍摄、剪辑的技术早已让人们的眼睛习惯了各种惊奇。
所以最初,这些片段只是被极小一部分人偶然瞥见。
反应各不相同:有人随手转发,有人划过即忘,也有人皱起眉点了举报。
没人当真。
这年头,谁会相信屏幕上那些离奇的东西?
但有些画面确实撞进了眼底。
那种粗粝的、未经修饰的质感,像一根细刺扎进了指缝。
虽然理智摇头,可莫名的念头总在夜深时浮起——要不,真去黄河边瞧一眼?
暗流正在水面之下汇集。
只差一阵风,或者一粒火星。
……
义庄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速。
林皓已经很久没碰过手机了。
他不知道外面正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古老的黄河与这座院子,正在许多人的闲聊中渐渐被勾勒出轮廓。
就算知道,他大概也不会在意。
铺子开着,总要有人上门。
无人知晓,哪来的生意?
此刻他坐在椅子里,目光落在床榻上。
那具女尸表面的幽绿光泽几乎褪尽了,只剩下一层稀薄的、仿佛呵气就能吹散的微芒。
他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就快成了。
很快就能亲眼看看,那些传闻里的东西,究竟生着什么模样。
烛火又摇曳了十几分钟。
椅子上的林皓突然弹起身子,视线钉在床铺方向。
他看见——床上的女尸皮肤表面那层青绿正急速褪去,像潮水退入沙地。
紧接着,那具躯体竟笔直地坐了起来,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睡醒的人。
她抬手揭下额头的黄符,转过脸,目光迟缓却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符纸离额的刹那,烛光昏黄里,她的面容彻底显露。
苍白稍减,仍无血色,但肌肤底下隐约透出极淡的生气,僵硬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此刻更添了几分鲜活,而最令人心惊的是眼睛——瞳仁里映着烛火的光,虽然蒙着茫然与滞涩,却确确实实有了神采。
林皓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是僵尸?
和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那些从旧书残卷、街头戏文里拼凑出的形象:惨白的脸、尖长的牙、或是浑身长毛的狰狞模样,没有一种能与眼前的身影重叠。
他还没理清思绪,女尸——或许该称她为“她”
——已经下了床,一步步挪到他面前。
寒气随着她的靠近扑面袭来,刺得林皓颈后汗毛倒竖。
这冰冷不该属于活物,是尸气,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
按书里的说法,尸气愈盛,意味着……
她停在他一步之外,双手交叠贴在腰侧,膝盖微屈,行了一个端正的古礼。
然后张了张嘴,声音像生锈的琴弦被轻轻拨动,断续却清亮:“主……主人。”
林皓僵在原地。
会动,不僵,现在还会说话。
他把所有听过的传闻在脑中飞快筛过,最后只勉强抓住一个勉强能圆的解释——
林皓的目光落在那个直立的身影上。
指尖残留的玄气还在微微发烫,刚才那一缕探出的气息已经收了回来,可感知到的结果却让他呼吸凝滞了片刻。
玄级五阶——比他自己还高出整整两阶。
他抬起手,又缓缓放下,房间里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千年古尸启灵即成这般境界,是他未曾料到的。
那身影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肩颈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僵硬。
没有指令,她便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玉雕。
林皓走近两步,能嗅到一股极淡的、像是旧书卷与冷土混合的气味,从她衣袂间散出来。
“起来。”
声音落下,她才慢慢直起身。
面孔在烛光中清晰起来。
眉眼如墨染,唇色却淡得近乎苍白,是一种没有活气的艳丽。
林皓注视着她空洞的双眼,那里映着跳动的火苗,却没有任何情绪流转。
刚启灵智的存在,果然如一张新纸,什么痕迹都还未留下。
他忽然想起那些在荒野煞气中诞生的僵尸。
传闻它们眼神凶戾,行动如风,带着与生俱来的怨毒。
而眼前这一个……或许真是因为在那宅邸深处养了太久,连成了精的尸身都沾上了几分宅中的沉寂。
名字。
该有个称呼。
窗外夜色正浓,启灵的过程持续了整个晚上。
他视线掠过她垂在袖中的手,指甲盖泛着青灰色,却修得整齐干净。
“婉。”
他吐出这个字,音调很平。
“以后你就叫林婉。”
那身影似乎听懂了,又或许只是对声音作出反应。
她嘴唇很慢地动了一下,像在模仿那个音节。
“林……婉……”
声音干涩,一字一顿,却清清楚楚。
林皓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主仆之间的牵引早在启灵完成的刹那便已结成,无形无质,却比锁链更牢固。
只要阶位差距不超过一大阶,她的生死便只在他一念间。
不怕背叛,也无需防备。
他转身走向窗边,夜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
往后若是遇上野生的僵尸,倒真要仔细瞧瞧区别。
至于这一位……起点已是玄级五阶,再往后修炼,会走到哪一步呢?
地级?
天级?
他按住窗棂,指节微微用力。
不是恐惧。
是一种久违的、从心底漫上来的兴奋,顺着脊背爬升,让他几乎要笑起来。
烛火又晃了一下。
名叫林婉的女子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空茫地望着前方某个看不见的点,仿佛连呼吸都不需要。
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证明她确实已不是一具纯粹的 ** 。
寂静重新笼罩房间。
林皓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林皓的眉梢动了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叫林婉的姑娘——或者说,这具拥有实力的躯壳——心里某个角落轻轻沉了一下。
实力是有的,可那双眼里的光,总像是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这么个模样,往后独自守着这间刚立起招牌的义庄,能行么?
他很快就要动身了。
楼兰,那个名字像沙砾一样在舌尖滚过,带着遥远而干燥的气息。
任务悬在那里,非去不可。
把这地方,连同她一起留下……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某个不太吉利的画面:被人用几句好话就骗走了门,说不定还会笨拙地替人数着根本不属于她的钱。
一丝笑意终究还是爬上了他的嘴角,淡淡的,有些无奈。
担心似乎过早了。
这地方偏僻,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更别说上门了。
离开的这段日子,大抵是出不了什么岔子的。
只是,再往后呢?
倘若——他假设着——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这冷清的义庄热闹起来,人来人往,而他又不得不再次远行。
把她独自留在一片喧嚣里,那双雾蒙蒙的眼睛,能看清来者是客,还是贼么?
寂静充斥在义庄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木料和淡淡香灰的味道。
他却仿佛已经听见了未来可能有的、属于生意的嘈杂声响。
这幻想与现实的对比,让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楼兰。
思绪被这两个字牢牢抓住。
手头的事已了,剩下的路标,明确指向那片湮没在传说与黄沙下的国度。
系统给过提示,一个过于辽阔的坐标,大得像一个玩笑,将整片罗泊沙漠都圈了进去。
看来,得用脚步去丈量那份“大概”
了。
他转向窗户。
目光越过窗棂,投向西北方那片看不见的、被日光炙烤的天地。
万里之遥,缩成心底一粒滚烫的沙。
许多破碎的影像随之翻涌上来:铜钟静默地扣在棺中,某个身影向 ** 低语,玉的冷光里凝固着女子的侧颜……这些片断,会和沙漠深处的秘密有关联么?
他眯起眼,窗外的天光在他眸中凝成一点极亮的光。”藏着什么呢……”
低语逸出唇边,不像询问,倒像一句给自己听的楔子。
不能再耽搁了。
他侧过身,看向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那个身影。”我要出去些时日。”
他的声音比平时放缓了些,“这庄子,你得看好。”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上一句,字字清晰:“若有陌生人来叩门,不必理会,更不必开启。
就安安静静待在屋里,明白么?别跟任何人走。”
林婉的动作显得有些迟滞,她慢慢抬起手,拱了拱,姿态比以往流畅了些许。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费劲才找到的缝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是……知、知道了……主人……小婉……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