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是。
那条古道上埋着太多故事,我想再去碰碰运气。”
“带上我吧。”
她忽然向前迈了半步,“我可以负责全程记录——像拍纪录片那样。
如果真能找到什么,影像资料总比文字更直观,对后续研究也有帮助。”
他看着她。
这姑娘眼里闪着光,那光里一半是执着,一半是掩饰不住的试探。
他活到这把年纪,早看透了这些年轻人藏在话尾的心思。
但她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以往下现场,队伍里总会配个记录员;除非是险地,才尽量精简人手。
这次行程特殊,若有专人留存影像,或许不是坏事。
倘若真撞见什么,有个记者在场,消息也能传得更远。
窗外传来远处街市的喧嚷,混着黄昏时特有的、尘土被晒暖的气味。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路上会很苦。”
“我不怕苦。”
她答得很快。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王教授最终没有拒绝。
让更多人看见那些被黄沙掩埋的痕迹,本就是他这些年跋涉于荒野之间的缘由。
他看了身旁的年轻记者一眼,只简短嘱咐:“跟着队伍,别乱走。”
停顿片刻,他又淡淡补了一句:“至于你想打听的那个人——我确实不清楚他的下落。”
李月儿没应声,心里却轻轻哼了一下。
免费劳力?她可从不做亏本的交易。
这趟深入沙漠,若能挖出那位神秘登山者的线索,再顺带揭开古国残影的一角,便足够将她的名字推向众人眼前。
两桩消息若能同时握在手中,何愁前路无声。
夜色渐浓,沙漠褪去了白日的滚烫。
月光时而被流云遮蔽,沙丘起伏的轮廓便在明暗之间缓缓呼吸。
远处几株仙人掌的黑影斜插在地平线上,偶尔有细碎响动从沙面掠过,不知是蝎足还是蜥尾划出的痕迹。
一行人在沙脊间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头发已灰,眼窝深邃,手中电筒的光圈不时落向一张摊开的旧皮纸。
他的视线在图纸与无尽沙海之间反复往返,每一步都踏得审慎。
身后那些年轻些的队员也学着他的模样,用灯光扫视四周,羽绒服在冷风里裹出臃肿而鲜艳的色块。
队伍末尾却是个披着暗红长袍的年轻人。
他握着几乎等人高的木杖,长发松散垂在肩后,脚步看起来轻缓得像在散步。
寒风似乎没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那双眼睛平静地望着前方摇曳的光束。
这是卢浮宫的队伍。
领头的是沃格尔,考古队的负责人。
最后那位红袍的年轻人,名叫萨托。
黄沙漫过脚踝时,史丹第三次扯紧了羽绒服的领口。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沃格尔没有回头,手指攥着那张边缘磨损的羊皮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风卷着沙粒打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还要走多久?”
史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沃格尔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沙尘扑在他胡须上,让那张脸看起来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地图不会错。”
他的语调平直,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失效的事实,“它只显示了一半的路。
另一半……”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沙丘线,“得靠别的东西。”
队伍里有人低声嘀咕。
声音被风撕碎,听不清内容,但那种躁动像热浪一样在空气中颤动。
这时,站在沙丘阴影里的那个人动了动。
他裹着深褐色的斗篷,布料厚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装束。
三天来,他几乎没开过口,只是偶尔会蹲下身,抓起一把沙,让颗粒从指缝间缓缓漏下。
现在他抬起头,斗篷兜帽下传出短促的笑。
“古城不会等你们找。”
萨托说。
他的英语带着某种粘稠的腔调,每个词都像裹了层蜜,“它在移动。
像活物一样呼吸、迁徙。”
“这不可能!”
史丹脱口而出。
几个队员交换了眼神。
有人耸肩,有人摇头,但没人笑。
三天前,他们亲眼见过这个被沃格尔称为“巫师”
的男人做了什么——营地篝火旁,他只是在沙地上画了几个扭曲的符号,火焰就突然蹿高,扭结成蛇的形状,持续了整整十秒。
那之后,再没人质疑他的身份。
萨托从阴影里走出来。
正午的太阳照在他脸上,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黄色。”你们找不到,是因为你们用眼睛找。”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而它,”
手指转向无垠的沙漠,“用别的方式隐藏自己。”
沃格尔适时地接话:“所以我们才需要他。”
他抖了抖手中的羊皮纸,纸张哗啦作响,“地图指引方向,萨托巫师感知它的‘呼吸’。
楼兰不是死城,它在等待……或者躲避。”
史丹还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昨晚守夜时看到的景象:萨托独自坐在营地外围,面前摆着三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自己转动了,缓慢地,像被无形的手拨弄。
他当时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石头已经静止。
“既然有萨托先生在,”
队伍里最年轻的队员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吧?我是说,比起那些华夏的考古队……”
话没说完,但意思飘在热空气里。
几个人点头,嘴角弯起相似的弧度。
有人开始整理背包的带子,有人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动作里透出一种重新凝聚的耐心。
萨托没有回应那句恭维。
他已经转过身,面朝东方。
斗篷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起右手,手掌平摊,仿佛在承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它在改变位置。”
他喃喃自语,又像在宣告,“比昨天快了。
我们得跟上它的脚步。”
沃格尔迅速收起地图。”全体注意!”
他喊道,“调整方向,往东偏南十五度前进。
保持队形,不要掉队。”
队伍开始移动。
靴子陷进沙里,拔出,再陷进。
规律的嘎吱声取代了交谈。
史丹走在队伍中段,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萨托还站在原地,手依然平举着,像一株枯死的树。
而更远处,沙丘在热浪中扭曲变形,仿佛大地本身正在缓慢地蠕动。
沃格尔朝萨托的方向低了低头。
他抬起手,让周围安静下来。
“那座古城或许只是个传说,”
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但楼兰的遗迹绝不会轻易现身。
好在这次有萨托巫师同行,我们总可以……”
话音突然断了。
所有人都转向沃格尔。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紧紧缩着,视线钉在前方的黑暗里。
嘴唇半张,整张脸凝成一种僵硬的、近乎惊惶的神情。
“怎么回事?”
“活像撞见了幽灵。”
他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然后每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几百米外,月光混着沙尘,描出四个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动作僵硬得不自然,共同扛着什么庞大的物件,轮廓依稀是顶旧式的轿子。
每个身影都粗壮得过分,而且匀称得诡异。
它们的腿仿佛不会弯曲,走起来却快得惊人,手脚摆动的幅度与节奏完全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沙地的起伏对它们毫无影响。
轿子和人影仿佛长在一起,平稳得像是从沙面上飘过去。
萨托只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察觉到任何邪异的气息。
既然没有邪气,便不值得他出手。
他转头看向探险队的其他人。
他们像被冻住了,一动不动地瞪着远处。
萨托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与这群人为伍有些难堪。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
“醒醒。”
众人猛地一颤,仿佛刚从梦里惊醒。
再抬头时,那诡谲的影子几乎已消失在沙丘尽头——才短短几秒,竟已掠过那么远的距离。
声音压得极低,像沙粒摩擦般窸窣响起。
“那……是什么东西?”
“总不会是鬼魂吧?”
“鬼魂能被眼睛瞧见么?”
“若是人……模样也太古怪了些。”
“这种时辰,在沙漠腹地奔走,他们要去何处?”
“谁敢在沙海里这样跑?流沙可是吞人不吐骨头的。”
沃格尔先向萨托弯了弯腰,姿态恭敬。
随后,他望向远处——那几个影子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了——胸腔里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他抬起手,掌心向下按了按,示意众人收声。
“都别猜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窃窃私语立刻止住,“是人是影,与我们都无干系。
沙漠本就藏着许多解释不清的事,兴许只是光线折了一下,映出了虚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又补了一句:“况且,有萨托巫师在这里,什么邪祟敢近前?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楼兰古城,拿到我们该得的东西。
别让不相干的分散了心神。”
他垂下眼,看了看攥在手里的那张皮质地图,又抬头辨认了一下四周昏沉的轮廓。
接着,手臂一挥,动作里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出发。”
说完,他率先迈开步子,走在最前面领路。
卢浮宫探险队的其余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沃格尔的话在理。
想到队伍末尾那位沉默的巫师,心里那点不安便像遇热的霜,迅速消融了。
他们纷纷朝萨托的方向微微躬身,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前方那个背影。
萨托没有回应这些礼节。
他只是迈开腿,不疾不徐地跟在队伍最后,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
一行人的身影向着黑暗深处移动,越来越小,最终被浓郁的夜色吞没。
没有人察觉到——他们前进的路线,与刚才那群掠过沙丘的模糊影子,虽然不曾交汇,却朝着完全相同的方位延伸而去。
……
同一片沙漠,另一处。
向东大约五公里,沙丘的起伏在月光下如同凝固的灰黑色海浪。
这里也有一小队人。
六个身影,五个男人,一个女人。
正是王老一行人。
除了原本的王老、李月儿、库尔班、吴天真和王胖子,队伍里多了一张生面孔——一位中年男人。
他身材有些发福,裹着件白色羽绒服,外面却套了件不合时宜的黑色长风衣。
脸上总挂着温和甚至有些憨厚的笑容,只是那双眼睛偶尔掠过一丝极快的光,锐利而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