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从迷你吧拿了四瓶矿泉水。
玻璃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依次放在他们面前。
“第一步，”他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算踩实了。”
他走到房间中央，像指挥官回顾战局，语气冷静，只是陈述：
“喜羊羊，对赌模式。把他个人的‘急’，和我们项目的‘险’，绑上同一条船。”
“‘星漫’，资源置换，他们要线上热度，我们要线下场景。各取所需，干净利落。”
“熊出没，框架协议。不争一时单价高低，瞄着他们未来一年的大项目，做长期流量入口。”他顿了顿。
“路子都不一样。但都打在了他们的痒处”，
或者说，”他补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痛处。”
王东京有气无力地举起水瓶，算是响应。
“老板……”他声音沙哑，“我现在听不得‘对赌’、‘框架’、‘入口’这些词……一听就头疼，想吐。”
他今天消耗的不仅是脑力，更是应对孙总监那种高压严谨时，全程绷紧的神经。
路小萌从屏幕前抬起头，笑了笑，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疲惫，但亮晶晶的。
“东京哥今天表现其实最好。”她认真地说，语气像在陈述一组数据。
“那个孙总监问运营风险细节的时候，你报出的门店客流量数据和应急预案时间节点，张口就来，把她后面几个更刁钻的问题都堵回去了。我注意到，她后来翻资料的速度都慢了。”
她在用数据化的方式，给予同伴肯定。
“镇住有屁用……”王东京把脸埋进手掌，声音闷闷的，“累死了……感觉身体被掏空……”
夏知秋一直没说话，抱着靠枕窝在沙发里，眼神放空。
李伟的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陈老师的消息。”他念出来，声音没什么起伏，“系里可能有个小的创新创业基金，问我们需不需要。”
他抬眼，目光扫过三人。
“虽然钱不多，但算个官方背书。”
“要啊。”路小萌立刻接口，手指在平板上的预算表敲了一下，仿佛那已经是可计入的资产。“蚊子腿也是肉。而且这种背书，有时候比钱有用。”她考虑问题，永远是性价比和长远效益的结合。
夏知秋也回过神来，点头：“对对对，挂个学校的名头，跟那些Ip方谈的时候，感觉更……嗯，正规军？反正不是草台班子。”她擅长的是感知和塑造“感觉”。
李伟点了点头。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回复很简单：
“谢谢陈老师，我们研究一下。”
后面加了个句号。
严谨，克制，不显露过多情绪，也不立刻把话说满。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路小萌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规律而持续，像某种安抚人心的节奏。
窗外的都市喧嚣被双层玻璃隔绝，只剩下模糊的光影流动。
繁华很近，又很远。
明天，还要继续。
但今天这三场，从刺探情报到正面交锋，再到私下达成某种危险而稳固的默契……
至少，是个开门红。
李伟走到窗边，看着脚下这片不夜城。
规则？
他心里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规则是给那些在既定棋盘上厮杀的人准备的。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在这个由他人设定好价格、条款、潜规则的棋盘上，当一个高明的棋手。
那太慢了。
也太憋屈。
他要做的，是看清棋盘下面支撑的桌子，甚至，是看清这间游戏的房间。
哪里结构不稳，哪里可以撬动，哪里可以重新制定入场的门票。
刘副总的个人财务窟窿，是规则外的裂隙，也是他递进去撬棍的支点。
“战略合作预付款”？名目而已。
本质是利益输送，是绑定，是让对方的把柄，变成自己航道上的顺风。
这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有风险。
但，那又怎样？
许当年玩得不大吗？没被抓之前，哪个环节不是光鲜亮丽，符合“规则”？
法律是底线，但绝不是天花板。在底线之上，天花板之下，是一片广阔的、由实力和胆量定义的混沌地带。
他要在这片混沌里，用最快的方式，积攒起能让自己安全，甚至能重新定义一小片游戏规则的资本。
实用主义。
黑猫白猫。
他深以为然。
创造规则的人，眼里怎会只有规则？
他们眼里只有目标，和通往目标的路径——无论那路径，是否在旧地图上标出。
他转过身。
房间里的三个伙伴，以各自的方式消化着一天的征战。
王东京瘫在椅子上，恢复体力。
路小萌继续整理数据，规划下一步。
夏知秋抱着靠枕，眼神渐渐聚焦，可能在构思新的传播点子。
他们是他的初创团队，是他目前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也是未来可能与他一同重新设计棋盘的人。
路还长。
夜正深。
“都早点休息。”李伟开口，打破了沉默。
“明天……”
他没说下去。
但未尽之言里的重量，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明天，将继续在这座城市的肌理中穿行，寻找裂缝，植入种子。
无论光明之下，还是阴影之中。
从熊出没公司出来，天擦黑了。
四个人在街边找了家面馆。
王东京闷头吃面，筷子扒拉半天，没吃几口。
“东京，面得罪你了？”李伟看他一眼。
王东京放下筷子，抹了把脸：“老板，今天最后那家，没谈成。我觉得是我没发挥好。他们提那个捆绑全年活动的方案，我当时有点懵，接慢了。”
李伟喝了口面汤：“那家本来就不在必成名单里。他们想拿我们当冤大头，铺他们全年的线下物料。成本太高，没必要。”
“可……”
“东京，”李伟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记着，谈判桌上，不是每场都得签字画押才叫赢。有的局，咱们去露个脸，亮个相，告诉对方‘我们来了，而且很懂行’，目的就达到了。种子埋下去，等他们自己着急了，会回来找的。”
王东京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自责未散，但眼神里多了些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