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在江城微电子待满两个月的那天,程牧野收到了一份来自东南亚的邀请函。
邀请函的落款是“印尼亚细安工业园管委会”,措辞很客气,大意是邀请默然科技派人参加下个月在雅加达举办的“东南亚智能制造业峰会”,并希望借此机会探讨“深度合作的可能性”。
程牧野看完,把邀请函转发给了何霜,附了一句话:“这个工业园什么背景?”
三小时后,何霜的回馈发到了他手机上。
信息量很大,但核心只有三条——
第一,亚细安工业园是印尼国家级项目,背后有华人资本支持,现任管委会副主席姓林,祖籍福建,在印尼经商三十年,关系网深厚。
第二,这个工业园最近在搞“产业升级”,急需引入AI视觉、自动化仓储等技术合作伙伴。默然的几个竞争对手已经派人去谈过,但都没谈成。原因不明。
第三,何霜的情报系统捕捉到一条未经证实的消息——有人在雅加达放出风声,说“中国人来做生意,得按当地的规矩来”。什么叫“当地的规矩”,没人明说,但所有人都懂。
程牧野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拨通林成的电话。
“林总,东南亚那个邀请函,我想去看看。”
林成说:“风险评估做了吗?”
程牧野说:“何霜在做。初步看,机会很大,陷阱也很大。”
林成沉默了两秒。
“带上何霜的人。再带一个孙师傅那样的——懂场景,懂人心,不贪。”
程牧野说:“孙师傅在江城,回不来。”
林成说:“那就找一个像他的。”
一周后,程牧野带着三个人,登上了飞往雅加达的航班。
第一个是周晓——那个去年刚进集团的年轻算法工程师,孙师傅的半个徒弟。他在孙师傅去德国期间,每周去孙师傅家两次,请教那些小本子里的秘密。孙师傅后来跟程牧野说,这孩子,有悟性。
第二个是老刘——物流部的老人,五十五岁,在默然干了二十二年,东南亚去过七八次,会说几句印尼话,知道当地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
第三个是小吴——何霜手下最年轻的行动人员,二十八岁,在东南亚执行过五次任务,熟悉当地的各种“潜规则”,这次明面上是程牧野的助理,实际上是安全兜底。
飞机落地时,雅加达正是傍晚。
热带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汽车尾气和香料的味道。程牧野站在舷梯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把不安压了下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程牧野带着团队,准时出现在亚细安工业园管委会的办公楼前。
办公楼很气派,十二层高,玻璃幕墙在热带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看到他们进来,微微点头致意。
电梯直达十二层。
管委会副主席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程牧野刚走到门口,里面就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程总,欢迎欢迎!”
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迎了出来。他穿着深色的衬衫,没打领带,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双眼睛却不像笑容那么热情——它们打量着程牧野,像是在称量什么。
“林主席。”程牧野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林副主席的手很粗糙,是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老茧。
“程总,请坐。”
双方落座。秘书端上咖啡,又无声退了出去。
林副主席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
“程总,我请你们来,是想谈一笔生意。亚细安工业园要建一个‘智能物流示范区’,需要全套的AI视觉和自动化仓储解决方案。预算,两千万美金。工期,一年。合作伙伴,我们想选默然。”
程牧野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两千万美金意味着什么——这是默然科技在东南亚最大的单笔订单。如果拿下,整个东南亚市场都会打开。
但他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林主席,”他说,“两千万的盘子,应该有很多人盯着吧?”
林副主席笑了笑。
“程总聪明。是,很多人盯着。日本的、韩国的、德国的,都来找过我。但最后都被我否了。”
程牧野说:“为什么?”
林副主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因为他们不懂我们这儿。他们的方案很漂亮,ppt很好看,但一落地就出问题。设备水土不服,软件语言不通,派来的工程师住两个月就跑。程总,你说,这种合作,能成吗?”
程牧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林主席,如果让我们做,我们会派孙师傅来。”
林副主席愣了一下:“孙师傅?”
程牧野说:“孙师傅是我们集团的传统顾问,六十一岁,在仓储一线干了二十三年。他去过美国,去过德国,帮那边的工厂解决过类似的问题。他来印尼,不需要两个月适应,因为他到哪儿都是那个位儿。”
林副主席看着他,目光里的称量,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兴趣,也许是一种“你终于引起我注意”的认可。
“程总,”他说,“我想见见这个孙师傅。”
程牧野说:“孙师傅现在在国内,在帮一家芯片企业解决技术问题。如果您想见,我可以安排他下周飞过来。”
林副主席摆了摆手。
“不急。你们先参观参观工业园,回去做个方案。方案通过了,再见孙师傅不迟。”
他站起身。
“程总,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这儿,不是国内。有些规矩,你们得懂。不懂,就做不成生意。”
程牧野也站起来。
“林主席,我们带了懂规矩的人来。”
林副主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话。
参观持续了三天。
工业园很大,占地将近五千公顷,分成了十几个功能区。智能物流示范区的选址在园区东北角,紧挨着一个新建的港口,位置很好。
但问题也很多。
第一天,老刘就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示范区的设计图纸上,标注的仓库层高是十二米。但实地看下来,实际层高只有九米多。负责接待的当地工作人员解释说,图纸是“参考标准”,实际施工时做了调整。
周晓当场就愣住了。十二米和九米,对仓储系统来说是天壤之别——货架高度要改,叉车型号要换,整个自动化方案都要重做。
老刘拉了他一把,小声说:“别急,晚上回去再说。”
第二天,问题更明显了。
示范区的电力供应不稳定。园区管委会的人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我们有备用电源”,但小吴注意到,旁边几个工厂的门口都放着小型柴油发电机。她悄悄拍了几张照片。
第三天,老刘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示范区旁边的港口,吞吐量远低于官方公布的数据。他在港口旁边蹲了两个小时,数了进出港的集装箱数量,然后掏出手机查了查官方数据,发现差了将近三成。
晚上回到酒店,四个人开了一个小会。
周晓第一个开口,语气有些急:“程总,这地方问题太多了。图纸对不上,电力不稳,港口数据造假——这单子要是接了,后面全是坑。”
老刘抽着烟,慢悠悠地说:“周晓,你刚干这行,不懂。这些不是坑,是‘规矩’。”
周晓说:“什么规矩?”
老刘说:“这边的规矩。图纸对不上,是让你知道,得加钱。电力不稳,是告诉你,得买他们的发电机。港口数据造假,是给你留个把柄,以后有事好说话。”
周晓愣住了。
程牧野看向小吴。
小吴点头:“刘叔说得对。我在东南亚执行过五次任务,这种情况见多了。他们不是想坑你,是想告诉你——在这儿做生意,得按我们的玩法来。”
程牧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周晓,如果你是孙师傅,你会怎么办?”
周晓愣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
“孙师傅……”他慢慢说,“孙师傅会先搞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程牧野看着他。
周晓继续说:“图纸对不上,电力不稳,数据造假——这些都是表面。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钱,是信任。他们想知道,我们愿不愿意按他们的规矩玩。如果我们愿意,后面的事就好谈。如果不愿意,再好的方案也白搭。”
程牧野的眼里,有了一丝笑意。
“周晓,孙师傅没白教你。”
他站起身。
“明天,我去见林副主席。你们继续盯着那几个问题,能拍照的拍照,能记录的记录。不要跟任何人起冲突,也不要表现出任何不满。”
第四天上午,程牧野再次走进林副主席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人。
林副主席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程总,三天参观下来,感觉怎么样?”
程牧野在他对面坐下。
“林主席,感觉很好。”
林副主席挑了挑眉:“很好?没发现问题?”
程牧野说:“发现问题了。图纸对不上,电力不稳,港口数据有出入。”
林副主席的笑容淡了一些。
“那你还说感觉很好?”
程牧野说:“因为这些问题,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林副主席说:“什么事?”
程牧野说:“林主席,您是真心想跟我们合作。”
林副主席愣了一下。
程牧野继续说:“如果您只是想随便找个供应商,完全可以选那些ppt漂亮、价格便宜的。您没选,说明您想要的是真正能落地的方案。那些问题,是您给我们的考题。考过了,才能谈下一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副主席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几次都不一样——不再是社交性的客套,而是一种“你终于懂了”的释然。
“程总,”他说,“你比你那个竞争对手,强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程牧野。
“上个月,一家韩国公司的人来谈。我让人带他们去参观,他们回来就写了一封投诉信,说我们基础设施不达标,要求我们整改之后再谈。程总,你说,这种人,我能合作吗?”
程牧野没有说话。
林副主席转过身。
“程总,孙师傅什么时候能来?”
程牧野说:“下周。”
林副主席点了点头。
“好。孙师傅来了,我亲自带他去港口。港口那个数据,不是造假,是特殊情况。去年港口扩建,一半的吞吐量转到临时码头去了,官方数据没更新。这个问题,我想看看孙师傅能不能看出来。”
他看着程牧野。
“程总,你们通过了第一轮考试。还有第二轮。通过了,合同就是你们的。”
一周后,孙师傅飞抵雅加达。
程牧野去机场接他。看到孙师傅出站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
孙师傅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拎着那个旧公文包。看到程牧野,他笑了笑,说了第一句话:
“程总,这地方真热。”
第二天上午,林副主席亲自带着孙师傅去港口。
孙师傅站在码头上,看了两个小时。
看集装箱的装卸,看船只的进出,看工人的操作,看一切。
林副主席站在他旁边,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两个小时后,孙师傅开口了。
“林主席,”他说,“这个港口的吞吐量,是不是有一部分转到临时码头去了?”
林副主席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孙师傅指了指远处的一个方向。
“那边,有三条船在卸货。但你们这个码头的泊位都满了,那三条船怎么卸的?肯定是别的地方。”
林副主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也许是震惊,也许是佩服,也许是一种“终于找到对的人”的感慨。
“孙师傅,”他说,“你在国内,也是这么看问题的?”
孙师傅说:“在国内,看了二十三年。”
林副主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孙师傅,欢迎来印尼。”
一个月后,合同正式签订。
两千万美金,一年工期,全套的AI视觉和自动化仓储解决方案。附加条款里,多了一行字:默然科技承诺,项目期间派孙师傅常驻印尼,负责现场指导和人员培训。
签约仪式那天,林副主席喝了不少酒。
他端着酒杯,走到程牧野面前。
“程总,”他说,“我干了三十年生意,见过太多人。你们这拨人,不一样。”
程牧野说:“哪里不一样?”
林副主席说:“你们真干活。”
他仰头把酒干了。
程牧野也干了。
那天晚上,程牧野给林成发了一条消息:
“林总,合同签了。两千万美金。”
林成回了四个字:
“孙师傅呢?”
程牧野回:
“孙师傅要在这儿待一年。他说,这儿挺好,跟国内八十年代的仓库差不多,亲切。”
林成没有再回。
但程牧野知道,他看到这条消息时,应该会笑一笑。
窗外,雅加达的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清真寺的晚祷声,悠长而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