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订后的第四十五天,第一批设备运抵雅加达港口。
随船抵达的还有十二名技术人员——六名安装工程师,四名调试专员,两名培训讲师。程牧野亲自带队,准备用一个月时间完成示范区的核心系统部署。
但他没想到的是,船靠岸的第一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上午九点,程牧野带着团队在港口等待清关。按计划,设备应该在中午前运抵工业园,下午开始安装。
但等到下午两点,海关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程牧野让老刘去打听。
老刘去了两个小时,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程总,出事了。”
程牧野说:“什么事?”
老刘说:“海关那边说,我们的设备报关单有问题,需要‘补充材料’。我问补充什么材料,他们说了一大堆,什么原产地证明、技术规格书、进口许可证——全是我们已经提交过的。”
程牧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刘,这是卡我们?”
老刘点头。
“而且不是一般的卡。我问了几个当地的‘老熟人’,他们跟我说,这次卡我们的,不是海关的人,是后面有人打了招呼。”
程牧野说:“谁?”
老刘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程总,咱们出去说。”
一行人回到酒店,老刘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工业园那个项目,原本有三家本地公司在争。默然签了合同,这三家公司都落了空。其中一家叫“purnama Group”的,背景很深,老板是当地一个退休将军的女婿。他们在海关、税务、劳工部门都有关系。这次卡设备,就是他们在后面使的劲。
老刘说:“程总,这种地头蛇,最难缠。他们不跟你正面冲突,就使这些阴招。拖你一个月,工期就耽误了。拖你三个月,合同就得违约。违约了,他们正好接盘。”
程牧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拨通了林副主席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林副主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程总,海关的事我知道了。我在想办法。”
程牧野说:“林主席,对方什么条件?”
林副主席沉默了两秒。
“程总,你聪明。条件是——他们要分一杯羹。”
程牧野说:“分多少?”
林副主席说:“项目总金额的百分之三十。六百万美金。”
程牧野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
六百万美金。不是小数目。但如果用六百万换项目顺利推进,似乎也不是不能考虑。
但程牧野心里清楚,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规矩的问题。
如果这次给了六百万,下次他们会要什么?再下次呢?
“林主席,”他说,“这事我自己处理。您别为难。”
挂了电话,程牧野把周晓、老刘、小吴叫到房间。
他把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问:“你们怎么看?”
周晓第一个开口:“程总,不能给。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孙师傅说过,有些规矩能入乡随俗,有些规矩碰都不能碰。这叫敲诈。”
老刘抽着烟,慢悠悠地说:“周晓说得对。我在东南亚跑了七八年,这种事见多了。给钱的,最后都被榨干了。不给钱的,反而能站稳脚跟。关键是——怎么不给。”
小吴说:“程总,情报那边,我有几个线人。给我三天时间,我能把purnama Group的背景摸清楚。包括他们老板的软肋、竞争对手、在政府里的仇家。”
程牧野看着她。
“小吴,多久能摸清楚?”
小吴说:“三天。”
程牧野说:“就三天。”
三天后,小吴带着一份厚厚的报告,出现在程牧野面前。
报告的内容,让程牧野倒吸一口凉气——
purnama Group的老板叫苏哈托诺,五十八岁,确实是退休将军的女婿。但他那个岳父,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他现在最大的靠山,是海关总署的一个副署长,两人是大学同学,每年有固定的“孝金”。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苏哈托诺有个死对头,叫陈德明,是印尼另一家大财团的老板。两人争一块地皮,争了三年,至今没分出胜负。陈德明在议会里有关系,一直在推动调查苏哈托诺的海关腐败问题。
程牧野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拨通了林成的电话。
电话那头,林成听完他的汇报,只说了一句话:
“程牧野,你现在学会下棋了。”
一周后,程牧野通过老刘的“老熟人”,约到了陈德明。
见面的地点在雅加达最高档的一家私人会所,装修奢华,到处是金灿灿的装饰。陈德明五十出头,西装笔挺,中文流利——他祖籍福建,爷爷那辈下南洋,在印尼扎了根。
“程总,”陈德明开门见山,“你找我什么事?”
程牧野说:“陈总,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陈德明挑了挑眉。
程牧野说:“我知道你和苏哈托诺有恩怨。我也知道他最近在卡我的设备。我想跟你合作——你帮我解决海关的问题,我帮你提供一份东西。”
陈德明说:“什么东西?”
程牧野说:“苏哈托诺这些年向海关副署长行贿的证据。”
陈德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程总,你有?”
程牧野说:“现在没有。但一周后会有。”
三天后,小吴的那几个线人发挥了作用。
一份长达二十三页的行贿记录,从海关内部一个“有良心的基层官员”手里流了出来。上面详细记录了苏哈托诺过去五年,每个月向副署长“孝敬”的金额、时间、方式。
这份东西,通过三道人手,最终到了陈德明手里。
又过了三天,海关副署长被停职接受调查的消息,登上了印尼当地的新闻头条。
同一天下午,程牧野接到海关的通知:默然科技的那批设备,可以清关了。
设备运抵工业园的那天,孙师傅站在门口等着。
他看着一辆辆卡车开进来,看着那些熟悉的设备被卸下、拆箱、摆放整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程总,”他说,“这批设备,比预计晚了一周。”
程牧野说:“是,晚了一周。”
孙师傅看着他。
“程总,这一周,你辛苦了。”
程牧野愣了一下。
孙师傅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去指挥卸货了。
傍晚,程牧野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林副主席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程总,海关的事,我听说了。”
程牧野说:“林主席,给您添麻烦了。”
林副主席说:“不是麻烦。是让我开眼了。”
他顿了顿。
“程总,你那个助理,叫小吴的,是个宝贝。好好用。”
挂了电话,程牧野站在工业园的工地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远处,孙师傅还在指挥着工人搬运设备。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棵老树的影子。
周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程总,”他说,“我学到了。”
程牧野说:“学到什么?”
周晓说:“孙师傅教我看仓库,你教我看人。”
程牧野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周晓,孙师傅那个小本子,你还在记吗?”
周晓说:“在记。现在已经记到第三本了。”
程牧野点了点头。
“继续记。记够了,你也去带徒弟。”
夜色降临。
雅加达的灯火次第亮起。
远处传来清真寺的晚祷声,悠长而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