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林成再次在那家不起眼的茶馆里见到了老李。
这一次,他带来了四样东西——一份厚达八十七页的技术清单、一份三年的战略规划、一份“有条件开放数据”的详细方案,以及,一杯亲手泡的茶。
老李看着桌上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林总,”他说,“你准备得很充分。”
林成在他对面坐下。
“老李,上次你说,选了就得开放数据,没有选择权,不能挑三拣四。我回去想了一周,想明白了一件事——你说得对,特殊时期,不能用常规思维。”
他顿了顿。
“但我也想明白另一件事——如果默然只是被动开放数据,等着别人拿我们的东西去搞研发,那三年后,我们还是受制于人。国产芯片起来了,但那是别人的芯片。我们只是用户,不是参与者。”
老李放下茶杯,看着他。
“所以呢?”
林成把那份“有条件开放数据”的方案推到他面前。
“所以我想跟您谈一个合作。不是‘服从’,是合作。”
老李打开那份方案,一页一页看起来。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又渐渐舒展,最后停留在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上。
“林总,”他合上方案,“你这方案,胃口不小啊。”
林成说:“您指哪部分?”
老李说:“你要求参与芯片设计的迭代方向讨论,要求派技术人员进驻国家级实验室联合攻关,要求对国产芯片的测试标准有建议权——这哪是被制裁企业的待遇?这是战略合作伙伴的待遇。”
林成看着他。
“老李,我问您一个问题。您觉得,国产芯片最难的是什么?”
老李想了想:“技术。”
林成摇头。
“是场景。”
他往前探了探身。
“芯片做出来,总得有人用。用的人是谁?是我们这些做应用的。我们知道算法需要什么算力,知道仓储场景对芯片有什么特殊要求,知道工业环境里芯片最容易出什么问题。如果没有我们这些人参与设计,芯片做出来,可能跑不动我们的算法,可能在四十度高温的仓库里死机,可能根本没法用。”
他靠回椅背。
“老李,我不是想占便宜。我是想让我的人,去帮那些做芯片的人,少走弯路。”
老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欣赏,也许是一种“你比你父亲想得远”的感慨。
“林总,”他说,“你这个方案,我带回去研究。但我可以先告诉你一句话——方向是对的。具体怎么落地,得看上面怎么定。”
他站起身。
“等我消息。”
老李走后,林成在茶馆里坐了很久。
他给程牧野发了一条消息:“谈完了。等结果。”
程牧野秒回:“多久?”
林成打了三个字:“不知道。”
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第一周,没有任何消息。程牧野每天问三遍,何霜每天盯情报系统十个小时,沈默的法务团队把那份方案翻来覆去研究了十七遍,找出了二十三个“可能的法律风险点”。
第二周,还是没有任何消息。科技部的库存芯片用掉了十分之一,东南亚的三个项目正式宣告暂停,欧洲的并购案进入了无限期搁置状态。
第三周的第一天,林成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老李打来的,只有一句话:
“林总,明天上午九点,还是老地方。带技术负责人来。”
挂了电话,林成愣了两秒。
然后他拨通程牧野的号码。
“程牧野,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成和程牧野准时出现在那家茶馆。
老李已经到了。但今天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手指上有常年握焊枪留下的老茧;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典型的理工男打扮。
老李介绍:“这位是张工,江城微电子的总工程师。这位是小陈,他们家的算法负责人。”
江城微电子。
程牧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国内最早做AI芯片的企业之一,也是被美国列入实体清单的第一批“老前辈”。他们在芯片设计领域积累了十几年,但最大的短板就是应用场景——他们的芯片性能不错,但一到真实场景就跑不动,被业内戏称为“实验室里的天才”。
张工伸出手,和林成握了握。
“林总,久仰。”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林成说:“张工,久仰。”
双方落座。
老李开门见山:“林总,你的方案,上面研究过了。原则同意,但有三个条件。”
林成说:“您说。”
老李说:“第一,数据开放不是无条件的,但也不是有选择的。你们的核心算法数据,必须向张工他们开放,没有任何保留。这是底线。”
林成点头:“可以。”
老李说:“第二,技术人员进驻可以,但不能只派年轻人去。你那个孙师傅,得去。”
林成愣了一下。
老李笑了笑:“林总,你别小看我们。孙师傅在美国、德国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张工他们最缺的,就是孙师傅这种人——能把芯片和场景连起来的人。”
林成沉默了两秒。
“可以。但孙师傅六十一了,他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我不能强迫。”
老李说:“理解。你跟他谈。”
老李说:“第三,合作期限暂定三年。三年后,是继续合作还是各自发展,看情况。但有一条——三年内,你们不能单方面退出。”
林成看向程牧野。
程牧野微微点头。
林成说:“可以。”
老李笑了。
他端起茶杯,向林成举了举。
“林总,欢迎加入。”
那天下午,林成和程牧野回到集团。
程牧野直接去了孙师傅家。
孙师傅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那个磨破了边的小本子,在写什么东西。看到程牧野进来,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笑了笑。
“程总,今天怎么有空?”
程牧野在他旁边坐下。
“孙师傅,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他把江城微电子的合作方案,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孙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
程牧野等着。
夕阳慢慢西沉,院子里落满金色的光。
终于,孙师傅开口了。
“程总,”他说,“那个张工,是干什么的?”
程牧野说:“做芯片的。”
孙师傅说:“芯片我懂。就是那个小小的,机器里头的东西。”
程牧野点头。
孙师傅说:“他们要我干什么?”
程牧野想了想:“教他们,芯片在仓库里怎么用。”
孙师傅又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程牧野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我这辈子还能干点不一样的事”的期待。
“程总,”他站起身,“我去。”
程牧野愣了一下:“孙师傅,您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孙师傅摆摆手。
“商量什么。我闺女早就说了,爸,你想干啥就干啥,别憋着。”
他走进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新本子。
那个本子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默然全球场景笔记·第四册》。
“程总,”他说,“这个本子,本来是准备去欧洲用的。现在看来,先拿去给那个张工看看。”
一周后,孙师傅带着两个年轻人,踏上了前往江城微电子的旅程。
送行那天,程牧野站在机场出口,看着孙师傅过安检。
孙师傅的背影,和几个月前去德国时一样——微微有些驼,但走得很稳。他手里拎着那个旧公文包,包里装着四个小本子,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副新配的老花镜。
程牧野想起第一次见孙师傅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从硅谷回来,觉得自己带着最先进的技术,可以改变世界。孙师傅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推到他面前。
那个小本子,改变了程牧野的世界。
现在,孙师傅要去改变另一个世界了。
一个月后,第一批联合测试的结果出来了。
程牧野拿着那份报告,手有些发抖。
报告上写着:在孙师傅团队的指导下,江城微电子的新一代AI芯片,在模拟仓储场景中的跑分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七。最关键的是——在四十度高温环境下,芯片的稳定性从百分之六十二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张工的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笑意。
“程总,孙师傅是个宝贝啊。”
程牧野说:“我知道。”
张工说:“你不知道。他第一天到我们实验室,就蹲在地上看我们的测试设备,看了两个小时。然后他说,你们的设备,放得太高了。”
程牧野愣了一下。
张工说:“他说,仓库里的设备,都是装在离地一米五左右的位置。工人操作的时候,抬手就能碰到。你们的测试设备放在两米高的架子上,数据再漂亮,到了仓库里也用不上。”
他顿了顿。
“程总,我们做了十年芯片,从没人跟我们说过这个。”
程牧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张工,孙师傅那个小本子,还有三本。你们慢慢看。”
挂了电话,程牧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
六个月前,默然科技被列入实体清单,所有人都觉得天要塌了。
现在,天没塌。
不仅没塌,还多了一条新路。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程牧野说:“请进。”
进来的是何霜。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放在程牧野桌上。
“程牧野,看看这个。”
程牧野打开文件。
那是一份情报摘要,标题是:《东南亚市场最新动向——三家日资企业暂停与默然竞争对手的合作,原因不明》
他看着何霜。
何霜笑了笑。
“程牧野,有人在帮我们。”
程牧野说:“谁?”
何霜说:“上面。”
她指了指天花板。
程牧野愣了几秒。
然后他想起老李说过的那句话——“方向是对的。具体怎么落地,得看上面怎么定。”
原来,上面定的,不只是让孙师傅去江城。
是让整个东南亚的市场格局,都开始转动。
傍晚,程牧野走进林成的办公室。
林成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
程牧野把那份情报摘要放在他桌上。
林成看了一眼,没说话。
程牧野说:“林总,何霜说,是上面在帮我们。”
林成抬起头。
“不是帮我们。”他说,“是帮他们自己。”
程牧野愣了一下。
林成站起身,走到窗边。
“默然现在是他们战略的一部分了。我们好,他们的芯片就有人用。我们不好,他们的芯片就少一个场景。帮我们,就是帮他们自己。”
他转过身。
“程牧野,这就是第三条路。”
程牧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林总,我懂了。”
林成点了点头。
窗外,夜幕降临。
远处的港口,灯火通明。那些集装箱里,装着默然的产品,也装着默然的未来。
但现在的未来,不只是默然自己的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