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的空气像凝固的墨,只有吧台上一盏射灯亮着,光束如同一根冰冷的银针,精准地扎在沈清指间的酒杯上。
杯中的格兰菲迪18年泛着深邃的琥珀色,冰块在酒液里缓慢浮沉,碰撞杯壁的轻响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化作一柄钝重的锤,一下下敲在她发胀的太阳穴上。
她仰头灌下大半杯,威士忌特有的烟熏味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果香呛得喉咙发紧,
可胸腔里那片巨大的空落却像个无底黑洞,贪婪地吞掉所有试图靠近的暖意。
窗外的石榴树影被月光拉得扭曲变形,枝桠张牙舞爪地扒在玻璃上,指节状的树瘤在夜色里凸凹不平………。
像极了永夜当铺里那些缠绕在琉璃罐上的、泛着青黑光泽的锁链。
沈清盯着杯底残留的酒液,酒精在眼底晕开一层薄雾,恍惚间,竟然透过酒杯看见客厅里浮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抬头看过去,一个穿白连衣裙的长发女孩跪坐在地毯上,裙摆铺展如一朵含苞的玉兰。
她面前摊着个黄铜古董钟,铜锈在灯光下泛着暗绿的光,大小不一的齿轮和卷着的弹簧散了一地,像被揉碎的时光碎片。
女孩手里捏着把小巧的螺丝刀,正低头对着钟芯细细打磨,几缕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脸颊旁,在射灯的光晕里泛着柔和的金边。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缓缓抬头,眉眼干净得像山涧刚融的泉水,瞳孔里盛着点细碎的光,带着种与这别墅的阴郁格格不入的清亮。
“你是谁?”
沈清猛地攥紧酒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杯壁上的水汽沾湿了她的指尖,凉得像冰。
她敢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孩,这张脸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心慌。
“我叫江影。”
女孩笑了笑,声音像风铃撞在晨露未曦的草叶上,清透里带着点温软的回响,“沈小姐不必紧张,我只是来修这只钟。”
她低头敲了敲钟壳,黄铜发出沉闷的嗡鸣,“你看它,齿轮卡得死死的,指针早就停了。
就像有些心结,不拆开看看,永远不知道卡在哪里。”
沈清皱眉,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重重撞在吧台边缘,大理石的冰凉透过薄薄的真丝衬衫渗进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我不认识你,这里不欢迎陌生人,请你出去。”
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抗拒——她怕这个女孩再说下去,怕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东西会破土而出。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
江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拿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齿轮对着光看,铜齿间的污垢在光束里无所遁形………“但我认识一个总把<姐姐>挂在嘴边的姑娘。”
“她怕你冬天在办公室里坐久了会冷,总让秘书在你椅背上搭着条米白色的羊绒毯,那是她跑了三家店才找到的,和你去年丢的那条一模一样的款式;
她怕你忙起来忘了吃饭,每天早上都让厨房炖着你爱喝的菌汤,叮嘱阿姨<等沈总空了就热给她,别放凉了>;
她甚至怕你被东南亚那笔说不清的账拖垮,故意在自己的新能源方案里留了个破绽………。
那个只有你们俩才懂的行业术语漏洞,<动态回收周期>写成了<静态>,就是想给你留个机会,用后续的收益慢慢填补亏空。”
沈清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间滞涩。
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别墅里炸开,琥珀色的酒液混着尖锐的玻璃碎片溅湿了她的高跟鞋,冰凉的液体顺着鞋面慢慢渗进丝袜,湿哒哒的感觉让她反感。
“你胡说!”
她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明明把那笔账捅到了董事会,她就是想借题发挥,把我从沈氏踢出去!”
“捅出去的是经过修改的版本。”
江影的螺丝刀在钟芯里轻巧地转了半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一把钥匙拧开了生锈的锁。
“她把原始凭证里的<暂用>改成了<下属操作失误>,把责任全揽到了自己刚上任、监管不力的头上。
那天她拿着修改后的报告去找董事长,从下午三点谈到晚上七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却还笑着跟我说<这样姐姐就没有责任了>。
她以为你会懂你们之间的默契,看清楚资料后,会顺着这个台阶下来,会明白她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抢位置,可你呢……?”
江影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苍白的脸上,清亮的瞳孔里多了点淡淡的惋惜:“你拿着她修改报告的证据威胁她,对着她喊<把总裁的位置还给我>。
那天在董事会上,她想说的根本不是<从你去私人会所后…>,而是<从审计部提出报告开始,我就在补这个窟窿了>。
她手里捏着的那份东南亚项目原始凭证,本想在你气消了之后给你,却被你那句<商场不是钢琴房>堵得再也说不出口。”
每句话都像一把淬了火的刀,精准地劈向沈清被欲望和猜忌糊住的眼睛。
她踉跄着后退,后背再次撞在吧台上,这次却没觉得疼,因为心口的位置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刺痛填满。
脑海里像有无数个碎片在翻涌,渐渐拼凑起被她无视的画面:沈梦琳在办公室里红着眼圈说“我修改报告是想帮你”时,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妹妹摘下腕上的钻石项链放在桌上,轻声说“爸说你当年最喜欢这款”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董事会上沈梦琳被打断的那句话,那句卡在喉咙里、带着哭腔的“从你………。”
那些被她当作“炫耀”和“算计”的细节,此刻在江影的话语里,全变成了带血的真相,一片片剐着她的良心。
“她从来没想要你的位置。”
江影拿起修好的钟摆,轻轻扣回钟身,铜制的摆锤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只是想替你扛住那些你扛不动的东西……。
就像小时候你替她背摔碎花瓶的黑锅,替她抢回被大孩子抢走的玻璃珠。姐妹是手和脚,怎么能互相伤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