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多日,索南扎西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知道盛军想耗着,可耗下去吃亏的是自己。
思来想去,他想出个法子——骂阵!
只要把城里的守军骂出来,野战就有把握赢。
他从军中挑了十几个嗓门最大的士兵,站在护城壕外,指着城头破口大骂。
从守将赵定山骂起,到何明风,再到朝廷官军,什么难听骂什么,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骂到激动处,还往城头上吐口水、扔石子,极尽挑衅之能事。
城头上的副将年轻气盛,听了没半个时辰就气得满脸通红,攥着刀柄对赵定山道:“赵将军!这帮番子太猖狂了!末将带三百人出去,杀杀他们的威风!”
赵定山因有功,何明风给他请旨封了边军将军。
赵定山扶着垛口,慢悠悠捋着胡须,脸上半点怒气都没有。
他瞥了副将一眼,笑着摇头:“急什么?他们骂两句,咱们又不少块肉。”
“你出去应战,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何大人怎么吩咐的?凭城固守,不许出战。他骂累了,自然就停了。”
“可…… 可他们骂得太难听了!”
副将梗着脖子,“弟兄们都听不下去了!”
“听不下去就捂上耳朵。” 赵定山语气平淡却坚定,“打仗不是比谁骂得凶,是比谁能熬到最后。”
“他们远道而来,没粮没水,骂不了几天。”
“咱们城里粮草充足,安稳得很。”
“耗到他们扛不住了,自然会乱。”
正说着,城下骂得最凶的那个士兵正叉着腰蹦跶,赵定山随手拿起身边的劲弩,瞄准了轻轻一扣扳机。
“咻” 的一声,弩箭破空而出,正中那士兵胸口,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
“聒噪。” 赵定山放下弩,拍了拍手上的灰,“告诉弟兄们,不用理。”
“骂累了就射两箭赶远点儿,别浪费箭支。”
“该吃饭吃饭,该换岗换岗,就当听狗叫了。”
守城的士兵们本来还有点气,见赵定山这般镇定,又一箭射死了对方骂阵的头目,顿时都稳了心神。
大家该巡逻巡逻,该吃饭吃饭,城下骂得再凶,也只当耳旁风。
偶尔有吐蕃兵靠得太近,就放一轮箭把人赶回去,半点儿出城的意思都没有。
索南扎西骂了整整一天,嗓子都喊哑了,城里半点反应都没有,反倒折了几个骂阵的士兵。他气得没辙,又组织了两次攻城,依旧是死伤惨重,无功而返。
仗打到这份上,拼的就是补给了。
丹增法王也知道坚壁清野的厉害,一边催着后方尽快运粮,一边让军队省着点吃。
可他没料到,盛军的手早就伸到了他的粮道上。
负责截粮的,正是白玉兰。
他带着一百名精锐轻骑,昼伏夜出,游荡在沙州与柴达木之间的戈壁小路上。
吐蕃的运粮队走大路,他们就绕小路偷袭;吐蕃派重兵护粮,他们就远远吊着,等护粮队放松警惕再突然冲出来烧粮车。
等对方援军赶到,他们早就策马跑远了,连影子都抓不着。
“白大侠,前面有支运粮队,大概两百多护兵,运了三十车粮食,正往沙州大营去。”
哨探回来禀报。
白玉兰点点头,拔出短剑:“老规矩,半夜动手,烧粮为主,别恋战。”
当夜三更,月黑风高。
运粮队扎营歇息,护兵们熬了一天,大多睡得死沉,只有几个岗哨打着瞌睡巡逻。
白玉兰带着人悄无声息摸过去,解决了岗哨,把油布往粮车上一扔,火折子一点,几十车粮食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着火了!粮车着火了!”
护兵们惊醒时,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
慌乱中,白玉兰带着骑兵冲出来砍杀了一阵,没等对方整队反击,就策马撤离,消失在夜色里
。等运粮官清点损失,三十车粮食烧得只剩不到五车。
这样的事,每隔两三天就发生一次。
有时烧粮车,有时截牛羊,有时干脆把运粮官杀了,让后方摸不清前线情况。
丹增法王气得派了两千骑兵专门护粮,结果白玉兰根本不露面,等护粮队熬不住撤了,又冒出来继续截。
一来二去,后方的粮草能送到前线的,十成里剩不下四成。
沙州、哈密两座大营的粮仓,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围城过了一段时间,吐蕃军的伙食先撑不住了。
每顿的麦饼越做越小,清汤寡水,照得见人影。
僧兵是法王嫡系,还能偷偷多吃一口。
裹挟来的部族兵就惨了,本来就不想打仗,现在连饭都吃不饱,怨气一天比一天重。
“这仗打个屁!饭都吃不上,还打什么!”
“就是!本来就不想来,是被硬拉来的!现在好了,粮也没了,水也喝不上,再耗下去,没等盛军打过来,咱们先饿死了!”
帐篷里,几个部族士兵蹲在一起,压低声音抱怨。
旁边有人往帐外看了看,小声道:“要不…… 咱们跑吧?留在这儿也是饿死,跑回草原去,好歹有条活路。”
“跑?被抓住可是要杀头的!”
“总比饿死强!再说,这么多人,抓得过来吗?实在不行…… 就去投降盛军。”
“我听说盛军优待俘虏,给饭吃,愿意留就留,不愿意还给路费让回家。”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动了心思。
当天夜里,就有十几个部族兵趁岗哨换班,偷偷溜出了大营。
有的往草原跑,有的干脆直奔沙州城下,扔下武器喊着要投降。
城头的守军禀报给赵定山,赵定山当即下令:“放他们进来,给饭吃,问清楚敌情再安排。别苛待了。”
几个逃兵饿了好几天,进了城捧着热麦饼狼吞虎咽,边吃边哭,把吐蕃大营里缺粮、军心涣散的情况全说了。
消息传回城头,守军们更是笃定:再耗几天,敌军自己就垮了。
逃兵的事很快被索南扎西知道了,他勃然大怒,下令抓回了二十几个逃兵,在营门前当众砍头,首级挂在旗杆上示众,还放话:“再敢逃者,满营连坐!”
他以为杀一儆百就能镇住人,没想到反倒激起了部族兵的逆反心理。
本来大家只是偷偷抱怨,现在人人自危,对法王和僧兵的不满更重了。
“凭什么他们僧兵吃干的,咱们喝稀的?跑了就杀,打仗就让咱们冲在前面?”
“这日子没法过了!要杀要剐随他,老子不伺候了!”
越来越多的部族兵开始暗中联络,有的整小队整小队地逃,有的甚至暗中跟城上的盛军递消息,打算临阵倒戈。
丹增法王和索南扎西也察觉到不对,可僧兵数量有限,既要攻城又要盯着部族兵,根本顾不过来。
围城才半个月,大军就彻底没了锐气。
士兵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睛凹陷,走路都打晃,站着站岗都能打盹。
战马因为缺草料,饿死病死了上千匹,剩下的也瘦得皮包骨头,跑都跑不动。
营地里到处是抱怨声、咳嗽声,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连中军大帐周围都没了往日的肃杀之气。
沙州城楼上,赵定山扶着垛口,望着城外蔫头耷脑的吐蕃营地,笑着对身边的副将说:“你看,这才半个月,就成这副德行了。”
副将也笑:“可不是嘛!刚来时多嚣张,擂鼓呐喊的,好像能把城墙踏平。现在你看,连岗哨都快站不住了。”
“还是何大人计策高啊。”
赵定山捋着胡须,语气感慨,“不用跟他硬拼,就跟他耗。”
“他想速战速决,咱们偏不。坚壁清野,断他粮道,耗到他粮草耗尽、军心散了,就是咱们反击的时候。”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击?” 副将摩拳擦掌,“弟兄们都憋着劲呢,就等大人一声令下,冲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