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话说完,堂上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人多没用,都是凑数的部族兵,真打起来未必顶用;分兵两路,反倒犯了兵家大忌。
“那大人的意思是?” 陆瞻问道。
“分兵拒守,坚壁清野,耗其锐气,伺机反击。”
何明风一字一句,定下总策略,“沙州由赵定山协助守将守城,加固城防,凭城固守,不许出战。”
“哈密那边,答里麻熟地形,让他率本部人马守城,周凛带精锐骑兵进驻哈密侧翼,不用硬拼,专袭他的粮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令沙州、哈密,立刻将城外百里内的百姓全部迁入城中,粮草、牲畜、物资能搬的全搬,搬不走的粮食、草场,全部烧掉。”
“水井要么填埋,要么投药,绝不给敌军留一粒粮、一口水。”
“主力呢?” 周凛急着问。
“主力屯驻嘉峪关,养精蓄锐。” 何明风嘴角微扬,“丹增法王远道而来,求战心切。咱们偏不跟他打。等他耗得粮草耗尽、军心涣散的时候,就是咱们反击的时机。”
一番部署,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刚才还慌乱的众官员,瞬间像吃了定心丸。
“大人高明!” 陆瞻抚掌道,“坚壁清野,耗他粮草,再袭扰粮道。他十万人马,每天消耗的粮草就是天文数字,撑不了多久!”
“就这么办!” 周凛也来了精神,“末将这就去点兵,驰援哈密!保证把他粮道截得干干净净!”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沙州、哈密两地立刻行动起来。
沙州城里,赵定山亲自带着军士和民夫加固城墙,往城头搬运滚木礌石、火油箭矢。
城外的百姓扶老携幼,在士兵的护送下往城里迁。
老百姓虽然舍不得自家的田地房子,可也知道轻重。
“烧吧烧吧,总比留给吐蕃人抢去强。”
一个老农户看着自家快成熟的麦子,咬咬牙,亲手点了一把火。
“等打退了番子,官府发种子,咱们再种!” 旁边的村民安慰道。
田埂上、草场间,一处处火光燃起,浓烟滚滚。
水井要么被土石填埋,要么被投了不能饮用的草药。
能赶走的牛羊全赶进了城,赶不走的也直接杀掉腌成肉干,半点儿不给敌军剩下。
哈密那边,答里麻也不含糊。
他吃过吐蕃的亏,深知这帮人的凶残,亲自带着族人搬东西、加固城墙,还派了几百名骑兵在城外游弋,专抓落单的吐蕃哨探。
短短三日,沙州、哈密百里之内,成了真正的 “无人区”。
房屋拆了,粮食烧了,水井填了,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五日之后,丹增法王的两路大军,分别抵达了沙州和哈密城下。
索南扎西率五万千人马,浩浩荡荡开到沙州城外。本以为能像以前一样,冲进去抢粮抢物,可到了城外一看,全都傻了眼。
城外空荡荡的,房子拆成了残垣断壁,麦田烧成了黑灰,水井要么干了要么臭了,别说粮食,连口能喝的水都找不到。
别说人吃的,马喝的水都没有。
“怎么回事?人呢?粮食呢?”
索南扎西勒住马,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铁青。
“将军,盛军坚壁清野了,百姓都迁进城了,东西全烧了……”
哨骑回来禀报,声音都发虚。
“废物!” 索南扎西怒骂一声,“去,给我搜!十里找不到就搜二十里,我就不信一粒粮都找不到!”
可派出去的人搜了一天,空手而归。
别说粮食,连个活物都少见。
更糟的是,水不够。
十万多人马,每天要喝多少水?
水井要么埋了要么坏了,好不容易找到一眼没填的,水又苦又涩,喝了还拉肚子。
士兵们本来就不想打仗,见城外空空如也,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怨声载道。
“这仗怎么打?连水都喝不上!”
“就是,大老远跑过来,啥都抢不着,还不如回去放牧呢!”
部族兵的抱怨声越来越大,索南扎西压都压不住。
他本想速战速决,下令攻城,可沙州城墙又高又厚,滚木礌石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攻了一天,死伤几百人,连城头都没摸上去。
另一边,丹增法王亲率的一路,在哈密城下也碰了钉子。
哈密城防虽不如沙州,可答里麻守得稳,周凛的骑兵还时不时冲出来袭扰,今天烧个粮草车,明天杀个落单小队,搞得吐蕃军日夜不宁。
想全力攻城吧,怕骑兵抄后路;分兵对付骑兵吧,攻城又兵力不够。
丹增法王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又过了几日,粮草的问题越来越严重。
出发时带的粮草本就不多,本想着靠沿途劫掠补给,结果啥都没抢到。
后方运粮的路还总被盛军骑兵截,十车粮能到五车就不错了。
士兵们从一天三顿改成两顿,后来又改成一顿稀粥,连马料都减半了。
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
僧兵还好,部族兵早就心思浮动,偷偷议论着要回家。
沙州城头,赵定山看着城外萎靡不振的敌军大营,笑着跟身边的副将说:“看见没?何大人算得真准。这才几天,他们就撑不住了。”
“再耗个十天半月,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得退。”
副将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坚壁清野这招太狠了,十万大军,没粮没水,看他们怎么耗。”
嘉峪关都督府里,塘报一日三传。
何明风看着最新的军情,神色平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大人,沙州、哈密都稳住了。敌军攻城不下,粮草告急,军心浮动。”
陆瞻笑着禀报,“周将军那边又截了他三批粮草,丹增法王都快急疯了。”
沈安也道:“百姓都安置好了,城里粮草充足,守三五个月都没问题。倒是敌军,我看撑不过半个月就得退。”
何明风放下塘报,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沙州与哈密之间的位置,缓缓道:“退是肯定要退的。但不能让他就这么轻轻松松退回去。”
“等他粮草耗尽、军心大乱的时候,就是咱们全线反击的时候。”
他抬眼看向周凛:“你那边准备好,等敌军撤退的信号一出,你率骑兵从哈密侧后杀出,咬住他的尾巴。”
“沙州守军出城追击,前后夹击,打他个溃不成军。”
“末将遵命!” 周凛抱拳,眼中精光闪闪。
帐外,夕阳正缓缓落下,给嘉峪关的城墙镀上一层金辉。
丹增法王以为三万大军压境就能逼退盛军,却没想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劲没处使。
他更没想到,何明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硬碰硬,而是要靠坚壁清野慢慢耗,耗到他油尽灯枯,再给出致命一击。
夜色渐浓,吐蕃大营里篝火星星点点,却没了往日的喧嚣。
士兵们缩在帐篷里,又饿又冷,怨声载道。
而沙州、哈密的城头,守军们精神抖擞,来回巡逻,等着反击的号角吹响。
一场声势浩大的反扑,正慢慢变成一场自取其辱的消耗战。
而何明风布下的大网,才刚刚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