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蔫的五味子刚卖完,张西营的根雕就出了大名。
事情的起因还是王慧慧。她在省城给张西营办过一次展览,那是去年的事,展览不大,就在自己的店里腾出一面墙,摆了几件根雕,挂了几天就撤了。但那次展览之后,陆续有人来问——有人想买,有人想订,还有人说是某某美术学院的,想请张西营去讲课。张西营哪会讲课,推了。但那些人没死心,电话打到林场来,张西龙接的。
“张场长,我们是省城美术学院的。我们想请张西营师傅来学校做个讲座,讲讲民间根雕艺术。您看行不行?”
张西龙握着电话,看了看正在木工坊里埋头雕东西的大哥,想了想说:“他不太会说话。”
“不用会说话。”那边说,“让他带着作品来,现场雕就行。学生们看的是手艺,不是听演讲。”
张西龙把这事跟张西营说了。张西营一听就摆手:“不去不去。我哪会讲课?我就会雕东西。”
“人家不是让你讲课,是让你现场雕。”张西龙解释,“你雕你的,学生们在旁边看。你一句话不用说。”
张西营想了想,还是摇头:“省城太远了。来回好几天,耽误活。”
张西龙笑了:“大哥,你这活耽误几天没事。去省城一趟,见见世面,也让更多人知道你雕的东西。这对林场有好处。”
张西营沉默了半天,最后说:“那……你陪我去?”
“陪你去。”
张西营这才点了头。
出发那天,张西营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又挑了几件根雕——一只展翅的鹰、一只卧着的鹿、一只单腿站立的鹤,还有几个笔筒和茶盘。他把它们用软布一层一层地包好,装进一个大木箱里。那木箱是他自己打的,松木的,结实得很,里面还垫了干草和旧棉絮,防震防磕。
张西龙帮他抬木箱,掂了掂,足有五六十斤。“大哥,你带这么多?”
“都是好料子。”张西营说,“万一有人看上了呢。”
张西龙笑了。大哥平时闷葫芦一个,到了这种事上,心里比谁都有数。
到了省城,王慧慧在车站接他们。她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前几个月圆润了些——婚后日子过得舒坦。看见张西营抱着木箱从车上下来,赶紧迎上去:“大哥!您可算来了!美院那边催了好几回了。”
“催啥。”张西营抱着木箱,有些不知所措,“我又不是啥大人物。”
“在美院那些学生眼里,您就是大人物。”王慧慧接过他手里的木箱,“走,先去店里歇歇,下午去美院。”
下午,张西龙陪着张西营去了省城美术学院。学院在城东,一栋老旧的灰色教学楼,楼前种着几棵法国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张西营抱着木箱走进去,迎面是一间大教室,里面摆了十几张画架和桌子,墙上挂着各种学生的作品——有素描,有水彩,还有几件木雕和泥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迎出来,戴着眼镜,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
“张师傅,欢迎欢迎!”老师握住张西营的手,“我是雕塑系的刘老师。您的根雕,我在王经理的店里见过,印象深刻。”
“啥深刻。”张西营憨憨地笑,“就是雕树疙瘩。”
“雕树疙瘩能雕到您这个水平,那就是艺术。”刘老师认真地说,“来,咱们进去。学生们都等着呢。”
教室里坐了二十几个学生,有男有女,有的在画画,有的在捏泥塑。看见张西营抱着木箱进来,都抬起头。刘老师拍了拍手:“同学们,这位是张西营师傅,从向阳林场来的。他是民间根雕艺术家,作品在省城展览过。今天他给大家现场演示根雕技法。大家认真看。”
张西营被安排在一张长桌前面。他把木箱打开,把带来的根雕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那只展翅的鹰、卧着的鹿、单腿站立的鹤,还有几个笔筒和茶盘,摆了一排。学生们围过来,蹲在桌边,看着那些根雕,眼睛都亮了。
“这是鹰?跟活的一样!”一个女生惊叹。
“你看这羽毛,一根一根的,怎么刻出来的?”一个男生凑近了看。
刘老师敲了敲桌子:“别光看,认真学。张师傅,您开始吧。”
张西营从木箱里又拿出一块榆木疙瘩——是他从林场带来的,拳头大,形状不规则。他把它放在桌上,又掏出那把跟了他好几年的刻刀。刀柄磨得溜光,刀刃薄而利。他低头看了看木头,看了很久,像是在跟木头说话。
然后他下刀了。
一刀,两刀,三刀。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刀都不多不少,正好落在该落的地方。木屑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地上,落在学生们的鞋面上。他刻得很专注,像是周围没有人,只有他和木头。他的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刀尖。那木头在他手下一点一点地变了形状——先是个轮廓,然后是头,然后是身子,然后是尾巴。他一边刻一边吹木屑,吹完了接着刻。
学生们屏住呼吸,盯着他的手。那只手又粗又大,关节上全是老茧,指头上有几道旧疤。但握着刻刀的时候,那只手比谁都稳,比谁都细。每一刀下去,木头上就多一道纹路——有的是羽毛,有的是花瓣,有的是水波。
刻了大约半个时辰,一只小松鼠成形了。蹲在木头上,尾巴翘着,前爪捧着一颗松果,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磕松子。张西营用砂纸打磨了两遍,又用布擦了擦,然后放在桌上。
“成了。”他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刘老师走过来,拿起那只松鼠,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赞:“张师傅,您这手艺,我教了半辈子雕塑,教不出来。”
张西营搓着手,不好意思了:“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琢磨成这样,认真琢磨还得了?”一个学生笑着说。
刘老师把松鼠传给学生们看。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传,看得仔细,有的还拿出本子记。一个男生问:“张师傅,您怎么知道该从哪里下刀?”
张西营想了想:“看木头。木头本身就有形状。你顺着它的纹路走,它就告诉你该雕什么。”
“要是看不出来呢?”
“那就多看。看久了,就看出来了。”
那男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多看,看久就出来了。”
接着,张西营又雕了一只小鸟、一只兔子、一只青蛙。每一件都不大,但每一件都活灵活现。学生们看得入迷,有的忘了记笔记,有的连口水流出来了都不知道。刘老师站在旁边,一直在点头。
到了傍晚,刘老师把张西营带来的根雕都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他对张西龙说:“张场长,我有个想法——我们系想给张师傅办个展览。就在学校的展厅里。展他的根雕,让全校师生都看看。您看行不行?”
张西龙看了看张西营。张西营愣了一下,然后搓着手说:“我这些树疙瘩……能办展览?”
“能。”刘老师认真地说,“您这些作品,有生命。比我们系里很多学生的作品都有生命力。”
张西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眼圈红了。
展览定在三天后。刘老师带着学生忙活了两天,把展厅布置好了——墙上挂着张西营的照片和简介,展台上摆着他的根雕——大大小小几十件,从展翅的鹰到蹲着的松鼠,从卧着的鹿到单腿站立的鹤,还有各种笔筒、茶盘、烟斗、摆件。展厅中间摆了一张长桌,上面放着那块榆木疙瘩和一把刻刀,是给张西营现场表演用的。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有美院的师生,有省城根雕界的同行,有王慧慧请来的记者,还有几个收藏家。他们在展厅里转来转去,在一件件根雕前停下来,仔细端详,啧啧称赞。
“这鹰的翅膀,刻得跟真的一样。”一个收藏家蹲在展台前,看了半天。
“你再看这松鼠,尾巴翘着,嘴巴张着,像是在磕松子。”另一个收藏家说。
“我最喜欢这只鹤。单腿站着,头埋在翅膀里,像是在打盹。”一个女学生说。
张西营站在展厅角落,不知所措。他穿着新做的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张西龙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大哥,您别杵这儿,去跟人说说话。”
“我不会说。”张西营小声说。
“不用会说。人家问啥你答啥。”
一个记者走过来,举着话筒:“张师傅,您是怎么想到雕这些的?”
张西营搓了搓手,憋了半天:“瞎琢磨的。”
记者笑了:“您可真谦虚。那您雕了多久了?”
“从小跟我爹学的。”张西营说,“后来搁下了,这几年又捡起来了。”
“您为什么喜欢根雕?”
张西营想了想,说:“木头有生命。你把它雕成什么,它就变成什么。我雕它们的时候,觉得它们本来就是那样的。我就是把多余的木头去掉,让它们露出本来的样子。”
记者把这段话记下来,登在了第二天的省城报纸上。文章的标题是《张西营:让木头“活”过来的人》。
展览办了三天,来了上千人。张西营的根雕卖出了十几件,价格比预想的还高。那只展翅的鹰被一个收藏家买走了,花了八百块。一只龙凤呈祥的笔筒被一个企业家买走了,花了六百块。还有个老太太买了一只松鼠,说是给孙子当玩具,花了三百块。
“大哥,您这趟,赚了三千多块。”张西龙帮他算账。
张西营捧着那摞钱,手都在抖。他这辈子,从来没一次性赚过这么多钱。以前在屯里,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百块。如今,三天就赚了三千多。
“西龙,这钱……咋办?”他问。
“您自己留着。”张西龙说,“这是您的手艺挣的。”
“不行。”张西营摇摇头,“林场给我发工资,给我分房子,我不能再拿这个钱。这钱,给林场。”
“大哥——”
“西龙,你听我说。”张西营把钱塞到他手里,“我是个木匠,有手艺,但没你,这手艺只能雕个板凳、打个柜子。是你把我带到林场,给我地方,给我材料,给我时间。这钱,是林场的。”
张西龙看着大哥,眼圈红了。他没有再推辞,把钱收下了。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这钱,用大哥的名字存着,将来给铁蛋上学用。
展览结束后,张西营要回林场了。临走那天,刘老师带着几个学生来送。学生们围着他,有的要签名,有的要合影。张西营被围在中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说什么。一个女生拿着本子递过来:“张师傅,您给我签个名吧。”
张西营接过本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张西龙。张西龙点了点头。张西营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张西营”。字写得不大,但很认真,一笔一画,像是刻在木头上。
“谢谢张师傅!”女生把本子抱在怀里,高兴得直蹦。
上了火车,张西营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省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张西龙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大哥,累不累?”
“累。”张西营说,“比雕三天东西还累。”
张西龙笑了:“那就歇会儿。”
张西营闭上眼,靠了一会儿,忽然说:“西龙。”
“嗯?”
“我雕的东西,真的有人看?”
“真的。”
“还有人买?”
“有。三千多块呢。”
张西营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他忽然说:“西龙,我想回去雕个新东西。”
“雕啥?”
“雕一只鹰。跟以前的不一样。以前雕的是展翅的,这回我想雕一只收翅的,蹲在石头上,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风。”
张西龙想了想,说:“行。回去我给你找块好料子。”
张西营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张西龙看着大哥的侧脸——那张被山风吹了几十年的脸,皱纹很深,但眼睛是亮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大哥蹲在院子里,用一把旧锯、一把钝刨子,修修补补过日子的样子。那时候大哥还年轻,但腰已经弯了,脸上也没光。如今,大哥的腰更弯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手是活的,日子是旺的。
回到林场,已经是傍晚了。大嫂早就在院子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回来,迎上去:“咋样?省城好不好?”
“好。”张西营说。
“咋个好法?”
张西营想了想:“人多。看的人多,买的人多。”
大嫂笑了:“那你赚了?”
张西营从兜里掏出那沓钱,递给大嫂。大嫂接过来数了数,手都在抖:“三千多?”
“嗯。”
大嫂眼圈红了。她把钱揣进怀里,拉着张西营的手往屋里走:“走,吃饭。我给你炖了鸡。”
张西龙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哥大嫂的背影,心里想,大哥这个人,话不多,但手巧,心也实。他雕的东西,城里人认,学生认,收藏家认。以前在屯里,没人瞧得起他。如今,他是“民间根雕艺术家”,是省城报纸上的“名人”。可他还是那个他——还是蹲在木工坊里,对着树疙瘩,一刀一刀地雕。不张扬,不嘚瑟,不翘尾巴。
夜里,张西龙坐在办公室里,把这次省城展览的账记完。张西营的根雕卖了三千多块,加上之前攒的,够铁蛋将来念书用了。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木工坊的灯还亮着——大哥大概已经开始雕那只新鹰了。刻刀走木头的沙沙声,细细密密的,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张西龙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