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军的林蛙油产量翻番的消息还没凉透,韩老蔫的草药园又传来了好消息——五味子丰收了。
九月的向阳沟,天高云淡,风里带着一丝凉意。老林子里的树叶开始变色了——柞树叶镶了金边,桦树叶泛了黄,枫树叶红得像一团火。山坡上的草也黄了,风一吹,草浪一波一波地涌过去,沙沙地响。这个时节,正是五味子成熟的季节。
韩老蔫的草药园在林场东边那片向阳坡上,五十多亩地,种着五味子、细辛、贝母、黄芪、党参。今年是五味子栽下去的第三个年头,头一回大面积挂果。藤架上爬满了藤蔓,叶子绿中带黄,藤蔓下面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子,像玛瑙,像珍珠,像一盏盏小灯笼。远远望去,整片园子红绿相间,好看得很。
韩老蔫蹲在藤架下面,手里捏着一串五味子,翻来覆去地看。那串果子足有半尺长,粒粒饱满,红得透亮,果皮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捏了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嚼——酸中带甜,甜中带涩,五味俱全。
“成了。”他自言自语,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
张西龙来草药园查看,远远就看见韩老蔫蹲在藤架下。他走过去,蹲在旁边,也捏了一颗五味子尝了尝。酸甜涩香,五味俱佳。他点了点头:“韩叔,这五味子,品相一流。”
“那是。”韩老蔫难得得意一回,“也不看看是谁种的。”
“今年能收多少?”
韩老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着这片园子:“我估了估——这五十亩,至少能收两万斤鲜果。晒干了,能出四五千斤干果。按药厂的收购价,一斤两块二,四五千斤就是一万多块。”
张西龙愣了一下。一万多块——光五味子一项,就顶得上林场一个月的收入。
“韩叔,您这草药园,快成‘钱袋子’了。”他感叹。
韩老蔫憨憨地笑了:“啥钱袋子,就是种地。种好了,地就给你回报。”
张西龙站起来,看着这片园子。五味子藤沿着木架往上爬,密密匝匝的,把架子都遮满了。藤蔓下面挂满了红果子,一串挨着一串,压得藤蔓都弯了腰。几个工人正在园子里采摘,一人挎着一个竹篮,专挑那些红透了的果子摘。他们摘得仔细,轻拿轻放,不碰坏果子,也不扯断藤蔓。
“韩叔,人手够不够?”张西龙问。
“不够。”韩老蔫说,“两万斤鲜果,得摘好几天。光靠这几个人,忙不过来。”
“我让栓柱调几个人来。还有——赵二嫂她们那边要是闲了,也可以请她们来帮忙。摘五味子这活,女人干比男人细心。”
“那敢情好。”韩老蔫高兴了,“女人手巧,摘得干净。”
张西龙回到场部,给大嫂打了个电话。大嫂在那头一听,立刻说:“行!我明天就带赵二嫂她们过去。妇女生产合作社这几天不忙,正好抽出人手。”
第二天一早,大嫂带着赵二嫂、孙婶子、李嫂、王二妮来了。她们一人挎着一个竹篮,戴着线手套,进了五味子园。韩老蔫教她们怎么摘——看颜色,红透了的才摘;看果粒,饱满的才摘;看果蒂,轻轻一拧就下来的才摘。不能硬拽,硬拽伤了藤蔓,明年就不挂果了。
赵二嫂学得快,摘了半篮子,一个个红彤彤的,干干净净。她举起来给韩老蔫看:“韩叔,您看行不?”
韩老蔫看了看,点了点头:“行。赵二嫂,你这手,比我还巧。”
赵二嫂笑了:“啥巧,就是细心。”
妇女们一边摘一边说笑。孙婶子讲起她在屯里种菜的经验,李嫂说起她家那口子在县城做工的事,王二妮哼起了小曲,赵二嫂跟着唱了起来。园子里热闹得很,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跟鸟儿叫混在一起。
张西龙站在园子外面,看着这片丰收的景象,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韩老蔫刚来林场的时候,草药园只有几亩地,种了几样简单的药材。那时候韩老蔫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草,一瓢一瓢地浇水,像伺候孩子一样。后来慢慢扩,从几亩扩到十几亩,从十几亩扩到几十亩。品种也从最初的几样,扩到了十几样。五味子、细辛、贝母、黄芪、党参、枸杞、金银花——样样都有。今年五味子大丰收,是韩老蔫这几年的心血终于开了花。
“西龙,想啥呢?”韩老蔫走过来,递给他一颗五味子。
张西龙接过来,放进嘴里。酸酸甜甜,涩涩香香。他嚼了嚼,说:“韩叔,您这五味子,五味俱全。就跟咱林场的日子一样——有酸有甜,有苦有辣,但最后都是香的。”
韩老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说得跟诗似的。”
“啥诗。”张西龙笑了,“就是实话。”
采摘持续了好几天。妇女们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走。韩老蔫给她们记工,摘一斤鲜果给两毛钱。赵二嫂手快,一天能摘两百多斤,挣四十多块。孙婶子手稳,摘得干净,虽然慢些,但品相好,韩老蔫给她加了钱。李嫂和王二妮搭伴,一边摘一边唱,效率也不低。
“嫂子,这活比在屯里种地强。”赵二嫂擦了擦汗,对来送水的大嫂说,“一天挣四十多块,种地一年也挣不了这些。”
“那你就多摘几天。”大嫂说,“韩叔的园子大,够你摘的。”
赵二嫂笑了,继续摘。
摘下来的鲜果,送到加工间晾晒。韩老蔫在加工间里铺了十几张竹席,把鲜果均匀地摊在上面,放在通风向阳的地方。他每天翻两遍,晒到果皮起皱、果肉发软,就成了干果。干果装进牛皮纸袋,封好口,贴上“山海牌”的标签,等着药厂来收。
晒制期间,药厂的人来了一趟。孙厂长派了个采购员来,看了看五味子的品相。那采购员捏了一颗干果,掰开看了看,又闻了闻,点点头:“韩师傅,您这五味子,是我见过最好的。粒大、肉厚、色正、味浓。我们药厂全要了。”
韩老蔫笑了:“全要?我这儿可有四五千斤。”
“全要。”采购员说,“价格按两块五一斤。”
韩老蔫愣了一下。两块五——比去年的两块二又涨了三毛。四五千斤,就是一万多块。
“行。”他说,“你们啥时候来拉?”
“过几天。先付定金。”
采购员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百块,递给韩老蔫:“这是定金。货拉走的时候,尾款一次结清。”
韩老蔫接过钱,手都在抖。他把钱交给大嫂入账,自己又回到草药园里。他蹲在五味子架下面,摸着那些已经摘空的藤蔓,嘴里念叨着:“今年摘了,明年还得长。好好长,别偷懒。”
张西龙站在旁边,看着韩老蔫跟藤蔓说话的样子,笑了。他想起佟德胜蹲在参棵子前面说话的样子,想起王三炮蹲在狗圈前面说话的样子,想起张西营蹲在树疙瘩前面说话的样子。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片土地说话。说久了,就跟土地长在了一起。
晚上,食堂里加了菜——五味子炖鸡。大嫂用韩老蔫送来的鲜五味子,加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色红亮,酸甜可口,鸡肉炖得烂乎乎的,一筷子下去就脱了骨。大伙儿围坐在一起,吃着鸡,喝着汤,热闹得很。
王三炮夹了一块鸡肉,嚼了嚼,点了点头:“这五味子炖鸡,比蘑菇炖鸡强。酸溜溜的,开胃。”
“三炮叔,那是韩叔的五味子好。”张西龙说。
王三炮看了看韩老蔫,说:“老韩,你这草药园,今年出了不少力。”
韩老蔫不好意思了:“啥出力,就是种地。”
“种地也是本事。”王三炮说,“你种出了名堂。”
韩老蔫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张西龙端着碗,看着韩老蔫被夸得不好意思的样子,心里想,韩老蔫在林场这几年,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在山海屯,他就是个闷头干活的老蔫巴,谁也没把他当回事。如今,他是林场的草药专家,是药厂的供货商,是林场“山海牌”的顶梁柱之一。他不善言辞,但他的草药替他说话。五味子替他说话,细辛替他说话,贝母替他说话。那些药材,一棵一棵,都是他的心血。每一棵都记得他的名字。
夜里,张西龙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账记完。韩老蔫的五味子卖了四五千斤,进账一万多块。加上林蛙油、根雕、山货、野味、鱼塘——今年的林场,又是一个丰收年。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韩老蔫的加工间还亮着灯——老爷子大概还在翻晒五味子。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韩老蔫蹲在养殖场里给牲口添草料。那时候他也是这么一个人,蹲在圈舍里,一干就是一天。如今他蹲在草药园里,伺候那些药材。一样的蹲,不一样的活。但都是把日子蹲实了。
林爱凤端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还不睡?”
“睡了。”他喝了口汤,是五味子鸡汤,酸甜可口。
“韩叔的五味子,今年卖得好?”
“好。一万多块。”
林爱凤笑了:“那韩叔该高兴了。”
“高兴。”张西龙说,“但你看他那样子,跟没事人似的。明天一早,他还会蹲在草药园里,一棵一棵地伺候那些药材。”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他就是那么个人。”
张西龙点了点头。他喝完汤,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挂在老林子的树梢上,又圆又亮。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办公室,往家走。铁蛋已经睡了,小拳头攥着被角。他轻手轻脚地上了炕,躺在铁蛋旁边。林爱凤也躺下了,挨着他。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躺着。远处,老林子里传来风声和猫头鹰的叫声。张西龙闭上眼,慢慢睡着了。梦里,韩老蔫的草药园里,五味子藤爬满了架子,红彤彤的果子挂得满满当当。韩老蔫蹲在藤架下面,一颗一颗地摘,嘴里念叨着:“今年摘了,明年还得长。好好长,别偷懒。”那些藤蔓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