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子去地区当店长之后，林场里少了个能说会道的，但多了一份安静。张西龙本想着能松口气，没想到赵小军找上门来了。
那天傍晚，张西龙刚巡山回来，正在院子里擦汗。赵小军从特养场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个本子，脸上带着那种憋了好久终于憋不住的表情。
“西龙哥，我想跟您说个事。”赵小军站在他面前，本子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发白了。
“啥事？坐下说。”张西龙指了指墙根下的长凳。
赵小军坐下来，把本子翻开，递到张西龙面前。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字，还有画图——画的是特养场那几条林蛙沟的分布图，沟的长短、宽窄、水深、水流方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堆数字，是这几年的产量、成活率、出油率。
“西龙哥，我想再开两条沟。”赵小军说。
张西龙接过本子翻了翻，没急着表态：“说详细点。”
赵小军深吸一口气，像是准备了很久的话终于要倒出来：“我算过了，咱林场东边那条主沟，去年出了一百多斤林蛙油。今年开春我扩了一段，新投了苗，秋天能出到一百五十斤。但光靠这条沟，产量到顶了。我想在沟上头再开两条分支沟，引溪水下去，一条养母蛙，一条养幼蛙。母蛙产卵，幼蛙育肥，分开养，成活率高，出油率也高。”
张西龙听着，眼睛盯着本子上的图。赵小军画得细——哪条沟是现有的，哪条是计划开的，溪水从哪儿引，沟底怎么铺石头，沟边怎么搭遮阴棚，都画出来了。旁边还注着数字：每条沟需要多少工，多少料，多长时间能回本。
“你啥时候学会画图了？”张西龙抬起头。
赵小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韩叔学的。他种草药要画地垄图，我就跟着学了。”
“这个图，画得比我还好。”张西龙把本子还给他，“但有一条——开沟不是小事。得看地形，得看水源，得看林蛙的习性。你实地看过了？”
“看过了。”赵小军说，“我在东沟上头蹲了三天。那条溪水常年不断，流量稳定，冬天不冻。沟底是石头的，不渗水。沟边是柞树和桦树，遮阴好。我在那儿抓了几只野生林蛙，看了看，是正经的东北林蛙，个头大，皮肤黑，油厚。”
张西龙点了点头。赵小军这孩子，跟他爹赵老歪完全两样。赵老歪当年在屯里是个搅屎棍，赵小军却是个实打实的实在人。他在特养场干了两年多，从一无所知到如今的半个专家，全靠自己钻。夏天蹲在沟边看林蛙吃食，冬天凿冰看林蛙冬眠，秋天收林蛙油的时候，他比谁都仔细。
“行。”张西龙站起来，“明天我跟你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张西龙带着赵小军进了东沟。东沟在林场东边三里地，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沟。沟不宽，但水清得见底，沟底铺满了鹅卵石，两边是密密的柞树和桦树。沟的下游，是赵小军几年前开的第一条林蛙养殖沟，用铁丝网拦着，里面养着成千上万只林蛙。
张西龙蹲在沟边，看了看水，又看了看沟底，站起来，往上游走。赵小军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指：“西龙哥，您看，溪水在这儿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水缓，正好开沟引水。这边地势平，能挖两条并排的沟，每条长三十步，宽三步，深两尺。母蛙沟在上头，幼蛙沟在下头。中间用闸门隔开，需要的时候放水。”
张西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溪水确实拐了个弯，弯道内侧是一片平坦的河滩地，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地势比下游高一些，水能从高处往下流。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落叶和碎石，下面是一层黑黝黝的泥土，混着细沙。
“土质行。”张西龙说，“不渗水，也不积水。”
赵小军蹲在他旁边，接着说：“西龙哥，我还琢磨了一件事。”
“啥事？”
“林蛙油这东西，城里人认，但咱光卖原料，赚得少。要是能自己加工成成品——比如林蛙油胶囊，或者林蛙油口服液——价钱能翻好几倍。”
张西龙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不光会养，还会想。
“你还会加工？”
“不会。”赵小军老实地说，“但可以学。我听说省城有家保健厂，做林蛙油口服液的。我想去学学。学会了回来自己干。”
张西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站在河滩上，看着这条溪水，看着溪水两边茂密的林子，脑子里转得飞快。林蛙油是林场这几年最赚钱的品种之一——干货一斤卖好几百块，省城药厂抢着收。但光卖原料，确实赚得有限。要是能加工成成品，利润至少翻一番。
“行。”他说，“你先开沟，把产量提上去。加工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去省城找找路子，看看那家保健厂愿不愿意教。”
赵小军眼睛亮了：“西龙哥，您同意了？”
“同意了。”张西龙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有一条——开沟可以，不能把林子砍了。沟两边的树一棵不能动。没有树，林蛙就活不了。”
“我知道。”赵小军用力点头，“树是林蛙的家。树没了，林蛙就跑了。”
张西龙看着他，心里想，这孩子，真懂。
说干就干。第二天，赵小军就带着几个工人上了山。他们在溪水拐弯处的河滩上，按赵小军画的图，开始挖沟。先用砍刀把灌木和杂草砍了，再用铁锹挖土，用镐头刨石头。沟底铺上从溪里捞来的鹅卵石，沟边用石头垒了护坡。他们干得热火朝天，从早干到晚，中午就着溪水啃干粮。
张西龙去看了一趟，看见赵小军光着脚站在泥水里，裤腿卷到膝盖，浑身是泥，但眼睛里全是光。他蹲在沟边，用手量了量水深，又看了看引水渠的角度，自言自语地说：“行。行。”
“小军，累不累？”张西龙问。
“不累！”赵小军抬起头，咧嘴笑，“西龙哥，您看，这条沟开好了，明年就能投苗。后年就能收油。”
“那母蛙沟呢？”
“在那边。”赵小军指了指上游，“比这条高两尺，水从那边流过来，经过母蛙沟，再到幼蛙沟。母蛙在清静的水里产卵，卵孵出来，顺着水流到幼蛙沟。幼蛙沟里食多，养得肥。”
张西龙点了点头。他蹲在沟边，看着溪水哗哗地流，看着赵小军和工人们忙活，心里想，这片山，这片水，养活了他们这些人。但光靠山吃山不行，得养山。赵小军养林蛙，就是在养山。沟挖好了，林蛙多了，山就活了。
半个月后，两条新沟开好了。赵小军从老沟里分了苗，投进新沟。他每天早晚各去一趟，看水温，看水质，看林蛙吃食，看有没有天敌。黑旋风家的老狗——那条叫黑子的瘦狗——跟着他跑前跑后，虽然跑不动了，但每天还是跟着。赵小军蹲在沟边看林蛙，黑子就趴在他脚边，眯着眼，偶尔抬起头看看。
秋天到了，林蛙长肥了。赵小军带着人起沟——把成年蛙捞出来，公的留着配种，母的取油。他蹲在沟边，一只一只地捞，一只一只地摸。母蛙肚子鼓鼓的，里面全是油。他把母蛙放进桶里，公蛙放回沟里。捞完了，他数了数——老沟出了两百多斤母蛙，新沟出了三百多斤。加起来，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
取油是细活。赵小军把母蛙一只一只地剖开，取出输卵管，晾干，剥油。那油黄澄澄的，透亮，像琥珀。他称了称——老沟出了六十斤干油，新沟出了八十斤。总共一百四十斤。
“一百四十斤！”赵小军捧着秤，手都在抖。去年才出八十斤，今年翻了将近一倍。
张西龙走过来，看了看那些油，点了点头：“好。成色好，块大，干净。”
“西龙哥，今年能多卖不少钱。”赵小军说。
“不光多卖钱。”张西龙说，“你开沟的办法，成活率高，出油率高。明年还可以再开两条沟。”
赵小军用力点头，眼圈红了。
夜里，食堂里多了一道菜——林蛙炖土豆。大嫂把母蛙剁了，跟土豆一起炖，放了辣椒和葱姜，炖得烂乎乎的，香气扑鼻。大伙儿围坐在一起，吃着林蛙，喝着汤，热闹得很。
王三炮夹了一块蛙腿，嚼了嚼，点了点头：“这林蛙肥。肉厚，味鲜。”
“三炮叔，今年林蛙油产量翻了一番。”张西龙说。
“翻了一番？”王三炮抬起头。
“对。小军开了两条新沟，成活率高。”
王三炮看了看赵小军，点了点头：“小军这孩子，有出息。比他爹强。”
赵小军憨憨地笑了：“三炮叔，是西龙哥支持。”
“他支持，你也得干。”王三炮说，“不干，再支持也白搭。”
赵小军用力点头。
张西龙端着碗，看着赵小军被夸得不好意思的样子，心里想，这孩子，从刚来林场时的啥也不懂，到如今的养殖好手。他爹赵老歪在林场看门，逢人就说“我儿子管着特养场”。赵小军不靠爹，靠自己。这就是林场的好处——不看你是谁的儿子，看你干得咋样。
吃过饭，赵小军又去了特养场。他蹲在沟边，看着那些林蛙在水里游动，嘴里念叨着什么。黑子趴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沟面上，水光粼粼的。赵小军坐在石头上，把今天的产量记在本子上，一笔一笔，认认真真。
张西龙远远地站在场部门口，看着赵小军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韩老蔫蹲在养殖场里给鹿添草料。那时候，韩老蔫也是这么一个人，蹲在圈舍里，一干就是一天，不声不响，但活干得漂亮。如今赵小军也这样。林场的人，一个个都是这样的——踏实、肯干、不声张。这就是林场的魂。
“西龙，还不睡？”林爱凤从屋里探出头来。
“睡了。”他进了屋，上了炕。铁蛋已经睡了，小拳头攥着被角。他躺在铁蛋旁边，闭上眼。明天，还得去林场各处看看。韩老蔫的草药园要施肥，张西营的木工坊要赶订单，铁柱的运输队要跑县城，刘建国的收购站要收药材。还有赵小军的特养场——新沟开好了，明年得再开两条。日子，一天天往前奔。他不怕。有这些人在，有这片山在，他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