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慧的婚礼办完没几天,张西龙就把赵虎子叫到了办公室。
“虎子,你坐。”张西龙指了指椅子,自己靠在桌沿上,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赵虎子。
赵虎子接过烟,没点,在手里转来转去。他大概猜到了张西龙要说什么——王慧慧结婚了,省城那边的事以后由她丈夫帮忙盯着,但地区那边一直缺个能挑大梁的人。地区店从开张到现在快三年了,一直是林爱凤两头跑着管,如今林爱凤管着县城的店,又要顾着林场的事,早就忙不过来了。
“虎子,我想让你去地区,当店长。”张西龙开门见山。
赵虎子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我?当店长?”
“对。”
“西龙哥,我……我行吗?”赵虎子搓着手,有些发虚,“我在省城是跟着慧慧姐干,她拿主意,我跑腿。如今让我自己拿主意,我怕……”
“怕啥?”张西龙笑了,“你在收购站干了几年,账目清清楚楚,跟老乡打交道也实在。在省城又跟慧慧学了两年,业务都熟了。地区店交给你,我放心。”
赵虎子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点上,抽了一口。他想起自己刚来林场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连账本都不会记。张西龙让他管收购站,他硬着头皮干,一笔一笔地记,一分一分地算。后来去省城,跟着王慧慧跑业务,学着跟人谈生意,学着看货、议价、签合同。王慧慧夸他“脑子活,嘴皮子利索”。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跑腿的,不是拿主意的料。
“西龙哥,地区店那么大,我一个人……”
“不是你一个人。”张西龙打断他,“你过去了,我给你配两个人。一个管货,一个管账。你只管拿主意——进什么货,卖什么价,跟谁合作。拿不准的,打电话问我,问慧慧。但最后拍板的,是你。”
赵虎子抽了口烟,看着张西龙。张西龙的目光很稳,像平时一样。赵虎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西龙第一次让他管收购站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行。”他把烟掐灭,“我去。”
张西龙笑了:“这就对了。”
“那我啥时候去?”
“过几天。先把手头的事跟建国交接一下。收购站他管,运输铁柱管。你腾出手来,专心地区店。”
赵虎子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外面那片老林子。他想起自己在林场这几年——从巡护队到收购站,从收购站到省城,从省城再回林场。绕了一大圈,如今又要去地区。地区比县城大,比省城小,但也是个大地方。他要去那儿当店长,管一个店,管几个人,管一年的买卖。
“西龙哥。”他叫了一声。
“嗯?”
“我啥时候能回来?”
张西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回来就回来。地区离林场又不远,开车半天。你周末回来,平时在那边。你爹娘在屯里,你媳妇在县城,都不耽误。”
赵虎子点了点头。他爹赵老歪在林场看门,他娘在屯里种菜,他媳妇翠花在县城的店里帮忙。一家人分了三处,但都不远。他去了地区,周末回来,照样能见着。
几天后,赵虎子去了地区。
地区店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位置好——紧挨着地区最大的农贸市场,人流量大。店是租的,两间正房带一间厢房。正房做店面,厢房做仓库。店里的货架有些旧了,柜台也磨出了漆皮,但货摆得整整齐齐——药材、山货、野味加工品、根雕,一样一样地分类摆着。林爱凤是个细心人,货品陈列得规规矩矩,标签贴得清清楚楚。
赵虎子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推门进去,把行李放在柜台后面,挽起袖子,开始打扫。他先扫地,再擦柜台,然后整理货架。他把每一件货都拿下来,擦干净,重新摆好。该补的补,该换的换。忙了一整天,店里焕然一新。
晚上,他给张西龙打了个电话:“西龙哥,我到了。店我收拾了一遍,明天开门。”
“好。”张西龙说,“注意看账。账上清楚,心里才有底。”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赵虎子把店门打开。头一个进来的客人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体面,一进门就问:“你们这儿有野山参吗?”
“有。”赵虎子从柜台后面拿出锦盒,打开,“这是五品叶的,品相好。”
中年女人看了看,问了价钱,没还价,买了。赵虎子把参包好,装进锦盒,又教她怎么炖、怎么吃。女人点了点头,走了。
接着又来了几个客人。有买蘑菇的,有买鹿肉干的,有买蜂蜜的。赵虎子一个人忙前忙后,又是介绍又是过秤又是收钱。忙了一上午,他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一笔一笔地记。记完了,他算了算——一个上午卖了三百多块。
“还行。”他自言自语。
但到了下午,出了点岔子。一个老头儿来买五味子,赵虎子给他称了一斤。老头儿付了钱,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说:“你这五味子不对。我在别处买的一块五一斤,你这儿卖一块八,贵了。”
赵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大爷,我这五味子是林场自己种的,野生的品质。您看这果子,个顶个的红,肉厚,晒得干。您闻闻这味儿。”他把袋子打开,让老头儿闻。
老头儿闻了闻,又捏了一颗嚼了嚼,点了点头:“确实比别处的好。”
“那您还觉得贵吗?”
老头儿想了想:“贵是贵了点,但值。”
赵虎子笑了:“大爷,您下回还来。”
老头儿走了。赵虎子站在柜台后面,心里想,这生意,跟以前在收购站收药材不一样。收购站是等老乡来卖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简单。这店是面对各种各样的客人,有的好说话,有的难缠。得会看人,会说话,会算账。但他不怕。跟着王慧慧学了两年,这些事他都见过。
过了几天,张西龙来地区办事,顺路到店里看了看。他站在门口,看着赵虎子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他跟客人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不卑不亢,介绍产品的时候头头是道,客人问了价,他不急着说,先让人家尝一尝、看一看,然后再报价。客人买了货,他还不忘叮嘱一句:“回去放阴凉处,别潮了。”
张西龙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赵虎子一抬头,看见了他,赶紧迎出来:“西龙哥,你来了!”
“忙你的。”张西龙笑了笑,走进店里,四处看了看。货架整整齐齐,地面干干净净,账本摊在柜台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走到柜台后面,翻了翻账本,点了点头。
“虎子,你行。”他说。
赵虎子搓了搓手:“还行。就是有时候拿不准。前两天有个客人要买大批量的药材,说要送到南方去。我怕有诈,没敢接,给您打了个电话,您说先收定金,款到发货。我照办了,货发出去第三天,款就到了。”
张西龙点了点头:“这种事,就得稳。宁可少赚,不能亏本。”
“记住了。”
张西龙又看了看店里的货,说:“货有点少了。回头让建国多收些药材,让铁柱多跑两趟,把货备足。地区比县城大,客人多,货得跟上。”
“行。我明天就打电话。”
张西龙拍了拍赵虎子的肩膀:“虎子,你在这儿,我放心。”
赵虎子眼圈有些红,点了点头。
张西龙走了之后,赵虎子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地区比县城热闹——街宽,楼高,人多。他想起自己刚来林场的时候,还是个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子,跟着张西龙进山打猎,跟着王慧慧学做生意。如今,他一个人站在地区的地界上,管着一个店。他忽然想起他爹赵老歪。那个以前在屯里人人瞧不起的搅屎棍,如今在林场看门,逢人就说“我儿子在地区当店长”。赵虎子笑了。
晚上,他给翠花打了个电话:“翠花,我这边挺好的。店开了,生意不错。”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翠花问。
“忙得过来。西龙哥说再给我配两个人。”
“那你注意身体,别累着。”
“知道了。”赵虎子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挂在老城区的屋顶上,又圆又亮。他想起林场的夜——安静、踏实,有猫头鹰的叫声。这地区比林场吵,但他听着街上的车声和人声,心里也踏实。因为这店是“山海牌”的根,是林场在地区的窗口。他在这个窗口守着,林场的东西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
他站起来,把店门关了,把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那只展翅的鹰根雕上,照在柜台上那本摊开的账本上。他走进厢房,铺好被褥,躺下来。明天,还得开门。还得卖货。还得算账。但他不怕。有林场在身后,有西龙哥在身后,有慧慧姐在身后。他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