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新店开张的喜庆劲儿还没过,王慧慧就带来一个更大的喜讯——她要结婚了。
那天张西龙正在林场办公室里对账,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王慧慧的声音,有些扭捏,跟平时干练利落的劲儿完全两样:“西龙哥,我……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要结婚了。”
张西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啊!跟谁?”
“姓孙,叫孙志明。省医院的医生,外科的。去年认识的,处了一年多了。”
“人咋样?”
“人好。”王慧慧的声音里带着笑,“老实,本分,对我也好。他是省城本地人,父母都是教师,家里就他一个儿子。”
“你俩咋认识的?”
“他娘来店里买参,说是给他爹补身子。我给她挑了一株好的,她回去吃了觉得好,又来了几回。后来她就把她儿子带来了,说‘我儿子还没对象,你看看’。我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见了几回,觉得他人还行。”
张西龙笑了:“你这婚事,是卖参卖出来的。”
“西龙哥!”王慧慧嗔怪地叫了一声。
“行,行。”张西龙收了笑,“啥时候办?”
“下个月。我想在‘山海楼’办。就咱自己人,不用大操大办。”
“咋能不大办?”张西龙认真地说,“你在省城这么多年,为林场出了多少力。你的婚事,得办得体面。”
“西龙哥,真不用……”
“这事听我的。”张西龙打断她,“场地我来安排,菜单我来定,人我来请。你只管当新娘子。”
王慧慧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西龙哥,谢谢你。”
“谢啥。你是我妹子。”
挂了电话,张西龙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王慧慧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跟着他到合作社报名。那时候她刚初中毕业,识几个字,但不多。他让她管账,她怕得要命,说“我算盘都打不利索”。他说“你学嘛”。她就学了。白天干完活,晚上点着煤油灯打算盘,打错了重来,打对了再练。一个冬天下来,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账本记得清清楚楚。后来她去了县城,去了地区,去了省城。从管一本账到管两家店到管整个省城的业务,从打不来算盘到管着几十号人,从怯生生的小姑娘到独当一面的大经理。一晃六年多了。
张西龙把这事跟林爱凤说了。林爱凤高兴得直拍手:“慧慧终于要结婚了!我早就说她该找了,她总说不急不急。这下好了。”
“下个月办。在‘山海楼’。”
“那我得给她准备份贺礼。”林爱凤想了想,“我给她绣一对枕套。并蒂莲的,红底金线,喜庆。”
“你绣得过来吗?”
“绣得过来。白天忙,晚上绣。还有一个月呢,够了。”
张西龙点了点头,又给赵虎子打了电话:“虎子,慧慧要结婚了,下个月。你那边安排一下,新店的事先放一放,回来帮忙。”
“慧慧姐要结婚了?”赵虎子声音里全是惊喜,“好事啊!我回来!我给她包个大红包!”
“你先把份子钱准备好。”张西龙笑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场上下都在为王慧慧的婚事忙活。大嫂从屯里赶来了,帮林爱凤绣枕套。张西营雕了一对木鸳鸯,是整块黄杨木雕的,雌雄相望,栩栩如生,上了清漆,光光滑滑的。韩老蔫从草药园里挑了两株品相最好的五味子,用红绳扎好,说是“五味调和,百年好合”。赵小军从特养场拿了两罐蜂蜜,说是“甜甜蜜蜜”。刘建国从自己采的野山参里挑了一株四品叶的,用锦盒装了,说是给慧慧补身子用的。老李从山里采了一捧野花,晒干了,扎成一小束,说是“山里的心意”。连王三炮都翻箱倒柜找出一块老银料,让县城银匠打了一对银镯子,刻着“平安”两个字。
铁蛋也没闲着。他跟着林爱凤学写字,写了一个“喜”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林爱凤把它贴在了贺礼盒子上。铁蛋看着那个“喜”字,得意地说:“慧慧姑姑看了,肯定高兴。”
婚礼那天,省城的“山海楼”张灯结彩。门口立着一块红牌子,上面写着“恭贺王慧慧女士、孙志明先生新婚之喜”。店里挂满了红绸子和红灯笼,窗户上贴着林爱凤剪的窗花,桌上摆着张西营雕的鸳鸯。王慧慧穿了一身红棉袄,是林爱凤和大嫂连夜赶出来的,红底金花,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边,衬得她脸色红润,眉眼弯弯。孙志明穿了件中山装,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他站在王慧慧旁边,拉着她的手,笑得有些腼腆,但眼里全是光。
张西龙站在门口迎客。来的客人不少——有省城的老顾客,有县里和地区赶来的朋友,有林场的兄弟,还有山海屯的乡亲。老支书来了,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新褂子。大嫂的妇女生产合作社的姐妹们来了,赵二嫂、孙婶子、李嫂,一人拎着一篮子鸡蛋,说是“给慧慧补身子”。小柱子跟着栓柱来了,站在角落里,好奇地东张西望。铁蛋穿着新衣裳,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得很。
“张场长,恭喜恭喜!”一个省城的老顾客走过来,跟张西龙握手。
“同喜同喜。”张西龙笑着招呼。
“你们‘山海楼’今天办喜事,我特意来凑个热闹。慧慧这姑娘,我看着长大的——我头一回来买参,她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呢。”
“是啊。”张西龙看着王慧慧,心里感慨。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如今是新娘子了。
婚礼开始了。张西龙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心里有些激动。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乡亲,今天是我妹子王慧慧和孙志明大喜的日子。我是证婚人,也是娘家人。”他顿了顿,“慧慧跟我干了六年。六年前,她还是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啥也不会。如今,她是省城两家店的经理,管着几十号人,一年经手几十万的货。她是咱山海屯飞出去的金凤凰,也是咱林场最得力的干将。”
台下鼓起掌来。
“慧慧,西龙哥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跟你说几句。”张西龙看着王慧慧,“第一句,谢谢你。这些年你为林场出的力,为‘山海牌’挣的名声,西龙哥都记着。第二句,好好过日子。志明是个好小伙子,我看得出来。你嫁给他,我放心。第三句,常回家看看。林场是你的娘家,你啥时候回来,我们啥时候接着你。”
王慧慧的眼圈红了,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张西龙又转向孙志明:“志明,我把慧慧交给你了。她是个要强的姑娘,能干,也会疼人。你好好待她。要是让我知道她受了委屈,我这个当哥的,可不答应。”
孙志明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西龙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对慧慧。”
张西龙点了点头,宣布:“我宣布,王慧慧女士和孙志明先生,正式结为夫妻!”
掌声响起来,鞭炮响起来。王慧慧和孙志明面对面,互相鞠了一躬。王慧慧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笑着擦掉了。孙志明握着她的手,轻轻的,但很紧。
酒席开始了。张西龙端着酒杯,挨桌敬酒。他走到老支书那一桌,老支书拉着他的手,感慨道:“西龙,慧慧这姑娘,是你带出来的。当年她走的时候,我还舍不得。如今看她成家了,我也放心了。”
“支书,她常念叨您。说您当年给她讲过做人的道理。”
老支书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张西龙走到林场兄弟们那一桌。栓柱、铁柱、赵虎子、孙铁柱、刘建国、赵小军、韩老蔫,都站起来了。赵虎子端着酒杯,大声说:“来,为慧慧姐的幸福,干一杯!”
“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酒洒了出来。张西龙跟每个人碰了杯,最后走到王慧慧面前。王慧慧已经换了身敬酒服——一件浅红色的旗袍,是孙志明给她买的。她脸上带着笑,眼角还挂着泪痕。
“西龙哥。”她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谢啥。”张西龙说,“你是我妹子。”
王慧慧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笑着擦了擦,端起酒杯:“西龙哥,这杯酒,我敬你。没有你,就没有我王慧慧的今天。”
张西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王慧慧手里:“拿着。”
“西龙哥,这……”
“拿着。”张西龙说,“不多。是我跟你嫂子的一点心意。你成家了,用钱的地方多。”
王慧慧捏着红包,手在抖。她知道,那里面装的不只是钱,是这些年张西龙对她的照看,是林场对她的栽培,是娘家给闺女的心意。
“西龙哥,我会常回去的。”
“嗯。”张西龙点了点头,“林场永远给你留着位子。啥时候想回来,啥时候回来。”
酒席散了,客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张西龙站在“山海楼”门口,看着王慧慧和孙志明上了车。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林爱凤抱着铁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慧慧嫁人了。”她说。
“嗯。”
“你高兴不?”
“高兴。”张西龙说,“就是有点舍不得。”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他笑了笑,“但不一样了。以前她是咱林场的人,天天在店里,天天打电话。以后她是孙家的人了,有自己的家了。”
“那也是咱妹子。”林爱凤说。
张西龙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天——省城的夜空,被灯光照得灰蒙蒙的,看不清星星。但他知道,在这片天空下,王慧慧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日子。她是从山海屯走出来的,是从林场走出去的,是从“山海楼”嫁出去的。她走到哪里,根都在林场。
“走吧,回去了。”他拉着林爱凤的手。
铁蛋趴在林爱凤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张西龙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铁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张西龙抱着他,走在省城的夜色里。街上的灯亮着,车来人往。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山海楼”——那栋楼里,灯火通明,窗口映出红色的喜字。那是王慧慧今天出嫁的地方。也是林场在省城的根。
“西龙,咋了?”林爱凤问。
“没事。”他转过身,继续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