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练回来之后,栓柱在林场算是彻底立住了。巡护队的人服他,猎队的人服他,连王三炮都点了头,说“栓柱这孩子,能带队了”。张西龙心里踏实了一半——林场越来越大,光靠他一个人盯着不行,得有人替他扛事。栓柱能扛了,铁柱、虎子、建国也得慢慢带出来。但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他琢磨了好几天了。
那天傍晚,张西龙蹲在院子里擦枪。他把双管猎枪拆开,枪管、枪托、扳机、弹簧,一样一样地摆在面前的油布上,用软布蘸着枪油,一点一点地擦。枪管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他擦得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栓柱从旁边路过,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西龙哥,这枪跟了你得有五六年了吧?”
“六年了。”张西龙头也不抬,“从山海屯带到林场,从野猪沟打到老熊岭。好枪。”
“我瞅你这擦法,比伺候媳妇还仔细。”
张西龙笑了:“枪是猎人的命。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栓柱点了点头,忽然说:“西龙哥,小柱子想跟你学打猎。”
张西龙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小柱子?你儿子?”
“对。”栓柱搓了搓手,“那小子今年十六了,整天缠着我,要进山。我说你先把本事练好,他说练好了你就带我进山。我寻思着……让他跟着你学。你教得比我好。”
张西龙想了想。小柱子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虎头虎脑的,性子随栓柱——毛躁、嘴硬,但骨子里有股韧劲。他想起当年栓柱跟着自己进山的时候,也是十六七岁,啥也不懂,连脚印都认不准。后来练出来了,成了巡护队长。如今小柱子也到了这个年纪。
“行。”张西龙把枪管装上,拉了一下枪栓,听了听声音,满意地点点头,“让他明天来找我。”
第二天一早,小柱子就来了。他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是他爹栓柱穿剩下的,袖口挽了好几道。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底都快磨平了。他站在张西龙面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搓裤子,一会儿摸摸后脑勺。
“西龙叔。”小柱子叫了一声,声音有些紧张。
“叫师父。”栓柱在旁边踢了他一脚。
“师父。”小柱子改了口。
张西龙打量了他一眼。这孩子比去年长高了不少,快赶上栓柱了。肩膀也宽了些,虽然还瘦,但骨架大,将来能长成一个壮实汉子。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股子劲儿——那是山里的孩子才有的眼睛,看什么都想探究,看什么都想学会。
“小柱子,我问你几个事。”张西龙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为啥想学打猎?”
小柱子想了想:“想跟您一样,进山打大牲口。”
“打大牲口干啥?”
“吃肉。卖钱。跟您一样。”
张西龙摇了摇头:“打猎不是光为了吃肉卖钱。打猎有规矩——春不打母,秋不打公,不打三春鸟,不吃四月鱼。打到带崽的,一律放走。打大留小,打公留母。这些规矩,你记着?”
小柱子点点头:“我爹跟我说过。”
“光记住不行,得做到。”张西龙站起来,“走,进山。”
他带着小柱子出了林场,往东边走。栓柱想跟着,被张西龙拦住了:“你该干啥干啥去。小柱子交给我。”
栓柱犹豫了一下,走了。小柱子跟着张西龙进了林子。五月的林子绿得发黑,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张西龙走得不快,小柱子跟在他后面,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的。
走了一段,张西龙停下来,蹲在地上。他指着地上的一串脚印:“你看这是啥?”
小柱子凑过去,蹲下来,看了半天:“野猪?”
“什么野猪。”张西龙摇摇头,“狍子。”
“狍子?”小柱子挠挠头,“我咋看着像野猪?”
“你看这蹄印,两瓣的,是狍子。野猪的蹄印是圆的,四瓣的。再看深浅——狍子轻,蹄印浅;野猪重,蹄印深。这印子浅,是狍子,母的,带着崽。你看旁边还有小蹄印。”
小柱子仔细看了看,果然,大蹄印旁边还有几个更小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认错了。”
“认错不怕,怕的是不认。你认了,下回就知道了。”
张西龙带着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教。教他认脚印,认粪便,认树皮上的蹭痕,认风里的气味。小柱子学得很认真,每一样都记在心里。遇到不懂的就问,张西龙也不烦,耐心地讲。
“师父,你咋啥都知道?”小柱子佩服地说。
“练出来的。”张西龙说,“我跟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还不如你。我师傅王三炮,骂我笨得跟头熊似的。”
小柱子笑了:“三炮爷爷也骂我笨。”
“那说明你还有救。”张西龙也笑了。
走到一片柞树林时,张西龙停下来。他指着前面的灌木丛,压低声音:“看见没?”
小柱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他瞪大眼睛,在灌木丛里搜寻了半天,终于发现了一对灰褐色的耳朵——是一只野兔,蹲在灌木丛下面,一动不动。
“看见了!”小柱子兴奋地喊。
“别喊!”张西龙按住他,“打猎最忌讳的就是出声。你一惊,它就跑了。”
小柱子赶紧捂住嘴。
张西龙从背上取下猎枪,递给小柱子:“你来。”
小柱子接过枪,手有些抖。这是他第一次拿真枪。他学着张西龙平时的样子,把枪端起来,瞄准那只野兔。但他的手在抖,准星晃来晃去。
“别急。”张西龙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先稳住。呼吸放慢。瞄准的时候,看准星,看目标,准星要对准兔子的耳朵后面。那是要害。”
小柱子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手。准星对准了兔子的耳后。他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了。灌木丛里的野兔猛地跳起来,窜出去几步,然后倒下了。
“打着了!”小柱子兴奋地跳起来。
“别急,看看打哪儿了。”张西龙走过去,捡起野兔。子弹打在兔子的耳后,干净利索,皮子没坏。他点了点头:“行。第一枪就打了个好的。”
小柱子接过野兔,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别得意。”张西龙说,“打兔子是基本功。兔子不会跑,不会咬人。等你去打野猪、打马鹿,那才是真本事。”
小柱子用力点头:“师父,我好好学。”
张西龙带着他继续走。教他怎么看风向,怎么根据风向选择伏击点,怎么根据脚印判断兽群的大小和走向。小柱子学得很快,他脑子灵,手脚也利索,就是性子急。有一次他看见一只野鸡从灌木丛里飞出来,抬手就要打,被张西龙按住了。
“你打它干啥?”张西龙问。
“野鸡!炖汤好!”
“那是母的。”张西龙说,“春天母野鸡带崽。你打了母的,它的崽就活不成了。春不打母,记住没有?”
小柱子低下头:“记住了。”
“再犯,就不带你了。”
小柱子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中午,张西龙带着小柱子在溪边歇脚。他掏出干粮,分给小柱子。小柱子接过饼子,先掰了一块,放在旁边的一棵小树下面——那是他娘教他的,进山吃饭要先敬山神。张西龙看见了,没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师父,你打了这么多年猎,打过最大的牲口是啥?”小柱子一边吃一边问。
张西龙想了想:“野牛。去年秋天,在野人谷深处。那头牛一千多斤,四个人才抬回来。”
“野牛?”小柱子眼睛瞪得溜圆,“我听我爹说过。你一个人打的?”
“跟栓柱、铁柱、虎子一起。但那一枪是我打的。”
“师父,你太厉害了!”小柱子满脸崇拜。
张西龙笑了:“厉害啥。打了那么多年猎,差点被野猪拱死过,被熊瞎子追过,被狼群围过。打猎不是耍威风,是把命攥在手里。”
小柱子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师父,我不怕死。”
“你不怕,你爹怕。”张西龙瞪了他一眼,“你爹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出了事,他咋办?所以打猎第一条——安全。不许逞能,不许冒险。听指挥,跟队伍。记住了?”
小柱子用力点头:“记住了。”
下午,张西龙带着小柱子往回走。路过一片松林时,小柱子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指着树根旁边的一株小草:“师父,这是啥?”
张西龙凑过去一看,是一株参棵子。四品叶,六年生。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小柱子的眼睛这么尖。
“参棵子。”他说。
“野山参?”
“对。但太小,不能抬。系红绳,做个记号,明年再来看看。”
小柱子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那是他娘给他缠在手腕上的,说是保平安——解下来,小心翼翼地系在参棵子上。张西龙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想,这孩子,有灵性。眼睛尖,手也稳。教好了,将来是块好料。
回到林场,已经是傍晚了。栓柱站在院子门口等着,看见小柱子回来,迎上去:“咋样?”
“爹!我打着兔子了!”小柱子举着那只野兔,得意地晃了晃。
栓柱接过兔子看了看,点了点头:“还行。没打坏皮子。”
“师父教得好。”小柱子说。
张西龙走过来,栓柱问他:“西龙哥,这小子行不行?”
“行。”张西龙说,“眼睛尖,手稳,脑子也灵。就是性子急,得磨。”
栓柱点了点头,拍了拍小柱子的脑袋:“听见没?你师父说你行。以后好好学,别丢我的人。”
小柱子用力点头。
晚上,食堂里多了一道菜——小柱子打的野兔。大嫂把兔子炖了,放了蘑菇和粉条,香气飘出去老远。小柱子坐在桌边,吃着自己打的兔子,脸上美滋滋的。铁蛋坐在他旁边,仰着头问他:“小柱子哥,兔子是你打的?”
“对!”小柱子挺起胸脯。
“那你教我打猎呗。”
小柱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张西龙。张西龙笑了:“你铁蛋弟弟想学,你教他。”
小柱子想了想,认真地对铁蛋说:“行。等你长大了,哥教你。”
铁蛋咧嘴笑了。
王三炮坐在上首,抽着烟,看着小柱子和铁蛋,忽然对张西龙说:“西龙,你收徒弟了?”
“嗯。小柱子。”
“好。”王三炮磕了磕烟灰,“我当年收你的时候,你比他还笨。如今你也收徒弟了。一代传一代,这林子才能传下去。”
张西龙点了点头。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来,为小柱子第一回打猎,干一杯!”
“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酒洒了出来。小柱子端着一碗汤,站起来,学着大人的样子:“师父,我敬您!”
“你喝汤。”张西龙笑了,“等你长大了,再喝酒。”
小柱子嘿嘿笑了,把汤喝了。
夜里,张西龙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事记在本子上。小柱子打了第一只野兔,认了一株四品叶的参棵子,记住了“春不打母”的规矩。他写完,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他想起很多年前,王三炮第一次带他进山。那时候,他也是十六七岁,啥也不懂,连脚印都认不准。王三炮骂他,教他,带着他。如今,轮到他带别人了。这就是传承。一代传一代,一辈教一辈。林子才能一直在,规矩才能一直传。
林爱凤端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还不睡?”
“睡了。”他接过汤,喝了一口。
“小柱子咋样?”
“好苗子。”张西龙说,“好好教,将来能接栓柱的班。”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那你以后就不用那么累了。”
“累不怕。”张西龙说,“怕的是没人接。有人接了,林场才能走下去。”
窗外,猫头鹰的叫声响起来了,一声一声的。张西龙喝完汤,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办公室,往家走。铁蛋已经睡了,小拳头攥着被角。他轻手轻脚地上了炕,躺在铁蛋旁边。林爱凤也躺下了,挨着他。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躺着。远处,老林子里传来风声和猫头鹰的叫声。张西龙闭上眼,慢慢睡着了。梦里,小柱子带着铁蛋进了山,一大一小走在林子里。小柱子教铁蛋认脚印,铁蛋学得很认真。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照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