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小柱子为徒的第二天,张西龙一大早就被铁蛋吵醒了。
“爹!爹!起来!看学堂!”铁蛋站在炕沿上,小手扒着张西龙的肩膀,使劲晃。
张西龙睁开眼,看见铁蛋光着脚站在炕席上,小脸兴奋得通红。林爱凤在旁边笑着解释:“陈老师昨天说,今天学堂正式开课。铁蛋惦记了一宿,天没亮就醒了。”
张西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是孙志强,那个刚来的年轻老师,正抱着一摞书往学堂走。他的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小曲。
“走,爹带你去看。”张西龙披上衣服,把铁蛋从炕上抱下来。铁蛋自己蹬上鞋,拉着张西龙的手就往外跑。
学堂建在张西龙家东边那片空地上,三间新盖的砖瓦房,灰墙红瓦,窗户安着亮堂堂的玻璃。房子是张西营带人盖的——墙是石头砌的,结实得很;梁是松木的,粗壮得很;顶上的瓦是新的,红彤彤的。门口栽了一棵大柳树,是张西龙从峡谷边上挖来的,移栽的时候根上带着一大坨土,栽下去就活了,如今柳条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柳树下面摆着一条长凳,是张西营打的,松木的,磨得光光滑滑。
学堂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向阳林场学堂”。字是张西营用烙铁烫的,端端正正,黑底黄字,看着就庄重。
张西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铁蛋已经挣开他的手,跑到门口往里探脑袋。屋里传来陈老师的声音:“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
张西龙跟着走进去。屋里比外面亮堂多了——三间房,中间是教室,左右两间分别是图书室和老师办公室。教室宽敞,摆了十几张桌子,都是张西营打的,一人一张,松木的,桌面打磨得光光滑滑。桌子后面配着长条凳,坐两个人正合适。黑板是林爱凤从县城买回来的,足有一丈长,安在正前面。黑板上方贴着一行红纸剪的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陈老师站在讲台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今年六十多了,教了半辈子书,退休了闲不住,被张西龙请到林场来。他正在往黑板上写字,粉笔捏在手里,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陈老师,这么早?”张西龙走进去。
陈老师回过头,推了推老花镜:“不早了。孩子们一会儿就来了,我得把今天的课备好。”
“辛苦您了。”
“辛苦啥。”陈老师笑了,“教了一辈子书,闲下来反而不自在。林场给我地方住,给我饭吃,还给工资——比在县城还舒坦。”
张西龙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桌椅,又看了看黑板。他走到图书室门口,推门进去。图书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几个书架,是张西营打的,上面摆满了书。那些书是王慧慧从省城买回来的——有图画书,有故事书,有科普书,还有几本字典和地图册。虽然不多,但每一本都是精挑细选的。
铁蛋已经跑进来了,站在书架前面,仰着头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他指着一本画着老虎的图画书:“爹!老虎!”
“那是图画书。”张西龙走过去,把那本书拿下来,翻开。里面是彩色的插图,画着各种动物——老虎、熊、鹿、鹰、兔子。下面配着简单的文字,是给刚开始认字的孩子看的。
“想看?”张西龙问。
铁蛋用力点头。
“等下课了,让陈老师借给你看。”
“现在就看。”
“不行。现在得上早课了。”
铁蛋撇了撇嘴,但还是把书放回去了。他拉着张西龙的手,回到教室里。这时候,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小柱子,虽然他十六了,但陈老师说“你底子薄,跟着补补”;有栓柱的闺女小梅,秀芝抱着她来的,小梅才几个月大,但秀芝说“让她从小听念书声,沾沾文气”;还有几个林场工人的孩子——铁柱的儿子铁蛋,赵虎子的侄子,刘建国的外甥,一共七八个,大大小小的,挤了一屋子。
“人齐了。”陈老师站在讲台前,拍了拍手,“坐好。今天咱们上第一课——认自己的名字。”
孩子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好。小梅被秀芝抱在怀里,坐在最后一排。铁蛋坐在第一排,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眼睛盯着陈老师。陈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张林生”。
“张林生,这是你的大名。”陈老师指着黑板,“张,是你的姓。林生,是你的名。生在林场,长在林场。对不对?”
铁蛋用力点头:“对!”
陈老师又写了两个字——“铁蛋”。他指着这两个字说:“这是你的小名。大名要记住,小名也不能忘。”
铁蛋又点头。
陈老师挨个教,把每个孩子的名字都写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教他们认。有的孩子认得快,有的认得慢,但陈老师不急,一个一个地来。小柱子虽然十六了,但认字不多,陈老师特意给他多教了几个。
“小柱子,你先学写‘林’字。”陈老师说,“两个‘木’字站一起,就是‘林’。你是林场的人,这个字得会写。”
小柱子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写。他手大,铅笔攥在手里像捏着根筷子,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他不泄气,写了一遍又一遍。
张西龙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海屯那间破教室里,老师也是个半老头子,教了四个年级。那时候连黑板都没有,老师在木板上写字,写了擦,擦了写。课本也不够,三个孩子合用一本。后来他念了三年就不念了,跟着爹下地干活。再后来去了省城打工,因为没文化,只能搬砖扛包。那些年吃的苦,他到现在还记得。
“西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一看,是王三炮。老爷子拄着根棍子,站在院子门口,眯着眼看着学堂。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布褂子,胡子也刮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三炮叔,您咋来了?”
“来看看学堂。”王三炮走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他看见孩子们坐在崭新的桌椅上,陈老师在黑板前认真地讲,铁蛋挺着小腰板坐在第一排,小柱子握着铅笔写字。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好。”王三炮说。
“啥好?”
“都好。”王三炮转过身,在院子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张西龙陪着他坐下。老爷子从腰里掏出烟袋,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晨风里散开,薄薄的一层。
“西龙,你知道我小时候念过几年书?”王三炮忽然问。
“三年。”张西龙说。
“对。三年。”王三炮磕了磕烟灰,“我念了三年私塾,认了几百个字。后来我爹死了,我就没念了。跟着我爷爷进山打猎,学认脚印,学看兽路,学下套子。那些本事,都是在山里学的,不是在学校学的。”
张西龙点了点头。
“但那些年,我一直觉得缺了点啥。”王三炮抽了口烟,“后来我明白了——缺的是书。山里那些本事,够用,但不够透。你看佟德胜,他也没念过几年书,但他比我强。他为啥比我强?因为他师傅教他的时候,让他背了《药经》。那本书他背了一辈子,揣摩了一辈子。那就是文化。”
张西龙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你比我强。”王三炮看着他,“你念的书不多,但你肯学。你看你这些年——学打猎,学种药,学养鱼,学开店,学管理。你啥都学。这就是文化。”
张西龙笑了笑:“三炮叔,您别夸我了。”
“我不是夸你。”王三炮认真地说,“我是说,林场现在有学堂了。孩子们能念书了。比咱们那时候强。强多了。”
张西龙看着学堂里那些孩子,看着铁蛋挺着小腰板坐在第一排,看着小柱子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写字。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山海屯那间破教室外面,看着里面几个孩子念书,心里想着——要是我也能念书该多好。如今,他的儿子坐在新学堂里,有新桌子,有新黑板,有新书。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三炮叔。”
“嗯?”
“谢谢您。”
王三炮愣了一下:“谢我啥?”
“谢您当年教我打猎。”张西龙说,“也谢您这些年一直帮我撑着林场。”
王三炮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口烟,摆了摆手:“别整这出。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你把林场搞起来了,把大伙儿的日子过好了。这就够了。”
张西龙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上午的课结束了,孩子们从学堂里跑出来。铁蛋第一个冲出来,跑到张西龙面前,举着一张纸:“爹!你看!我会写名字了!”
张西龙接过纸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张林生”。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清清楚楚。他蹲下来,看着铁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他说,“写得真好。”
铁蛋咧嘴笑了。
小柱子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林”字。大大小小的,有的端正,有的歪斜,但每一个都认认真真。他站在张西龙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师父,我写得不好。”
张西龙看了看,点了点头:“头一回写,能写成这样,不错了。接着练。”
小柱子用力点头。
中午,大嫂在食堂多做了几个菜——炖野猪肉、炒鸡蛋、蘑菇汤,还特意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孩子们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吃着馒头,喝着汤,叽叽喳喳地说着上午学的东西。陈老师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陈老师,吃菜。”大嫂给他夹了一块肉。
“够了够了。”陈老师摆着手,但碗里已经堆满了。
张西龙坐在旁边,看着陈老师跟孩子们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那个教他的老师——姓刘,也是半老头子,戴着一副破眼镜,教了几年书就走了。后来听说回了县城,再后来就没了消息。那个老师教他的字,他现在还记着——“人”、“口”、“手”、“山”、“水”、“田”。都是最基础的字,但都是他这辈子用得最多的字。
“陈老师。”张西龙叫了一声。
“嗯?”
“您在这儿,还习惯吗?”
陈老师放下筷子,想了想:“习惯。林场空气好,人也好。孩子们虽然野,但肯学。比县城那些孩子强。”
张西龙笑了:“那就好。”
“张场长。”陈老师忽然说,“我有个想法。”
“您说。”
“我想开个夜校,教大人认字。林场工人多,不少人不认字。白天干活,晚上学两个钟头。不用多,一天认三五个字,一年下来就能看信看报了。”
张西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我支持。需要啥,您说。”
“要几盏煤油灯,几块小黑板,几支粉笔。别的不用。”
“我明天就去县城买。”
陈老师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下午,张西龙去了一趟县城,买了煤油灯、小黑板和粉笔。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东西搬到学堂里,摆好。陈老师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看见煤油灯,眼睛亮了:“好!这灯亮堂。”
张西龙把灯点上,学堂里立刻亮了起来。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人”、“口”、“手”。然后他坐在讲台前,等着大人来上课。
头一天来的人不多——秀芝来了,翠花来了,大嫂来了,还有两个林场工人的媳妇。她们坐在教室里,有些拘谨,但很认真。陈老师教她们认“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秀芝学了十几遍,终于会写了。她举着本子给翠花看,笑得合不拢嘴。
张西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想,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有学堂,有老师,有孩子,有大人。有白天,有晚上。有山,有林,有书,有字。这日子,一天一天在变好。但有些东西没变——那些根,那些念想,那些希望。
他转身往家走。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学堂的屋顶上,洒在那棵大柳树上,洒在教室窗户透出来的灯光上。他走回家里,林爱凤已经睡了,铁蛋也睡了。他轻手轻脚地上了炕,躺在铁蛋旁边。铁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张西龙看着他的脸,小声说:“铁蛋,好好念书。长大了,比爹强。”
窗外,猫头鹰的叫声响起来了,一声一声的。张西龙闭上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