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赖在林场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张西龙就召集猎队开了个会。
“今年春猎打了几场,野猪沟、东柞树林、北白桦林都去了。打了不少牲口,但也出了两回事——栓柱在野猪沟差点被拱,铁柱在石砬子上差点摔下来。虽说有惊无险,但说明一个问题——功夫不到家。”
他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简易地图。地图上标着林场周围的大小山头、沟壑、林子。他用粉笔在这些地方画了几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几条线。
“从明天开始,猎队拉练。三天,走深山。不走现成的路,走兽径。不睡现成的地方,现搭窝棚。不打现成的猎物,得自己找。”
“西龙哥,去哪儿?”栓柱问。
“野猪沟往里,翻过三道梁,到‘老熊岭’。”张西龙用粉笔点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地方我去过一次,林子密,沟壑深,野牲口多。但地形复杂,容易迷路。这次拉练,就是练这个——练认路、练追踪、练野外生存。”
栓柱搓着手,眼睛放光:“好!这好!”
“你别光顾着高兴。”张西龙瞪了他一眼,“这回你是副队长,得带队。我跟你后面,只看着,不说话。出了事,你拿主意。”
栓柱愣了一下:“我带队?”
“对。你带队。”张西龙说,“打猎不能光靠我。我不在的时候,你得能顶上。”
栓柱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
“铁柱,你带支援组,负责搭营地、背装备、管后勤。”张西龙继续安排,“老李,你带狗队,黑旋风、灰狼、黄毛、花毛,四条狗都带上。虎子,你负责侦察和标记路线。建国,你跟着,学认地形。赵大赖——你也去。”
赵大赖站在角落里,愣了一下:“我?我也去?”
“对。你有力气,能背东西。跟着走一趟,学学规矩。”
赵大赖没吭声,但点了点头。
“三炮叔,您在家坐镇。”张西龙说,“有事我让人捎信回来。”
王三炮坐在上首,抽着烟袋,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第二天天还没亮,猎队就出发了。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老林子还笼罩在晨雾里。空气清冽,带着草木萌发的甜味儿。张西龙走在队伍最后面,栓柱走在最前面,老李带着狗走在中间,铁柱背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赵大赖扛着一捆绳子走在铁柱旁边。
出了林场,往东走,过了峡谷,进了野猪沟。沟口的灌木已经长得很密了,得用刀砍开才能过。栓柱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砍刀,一边砍一边往前走。他砍得利索,脚步也稳。张西龙在后面看着,没说话。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进了野猪沟深处。沟底的溪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涨了些,哗哗地淌着。栓柱停下来,看了看地形,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他蹲下来,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说:“西龙哥,这脚印是野猪的,但至少是三天前的。”
张西龙走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三天前的。看印子的深浅和方向,是往沟里去的。走吧。”
栓柱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不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地形,看看树,看看脚印。张西龙在后面跟着,还是不开口。铁柱在后面小声嘀咕:“西龙哥一句话都不说,栓柱能行吗?”
“让他自己走。”张西龙说,“错了再说。”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翻过了第一道梁。梁上是片柞树林,林子密,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栓柱站在梁上,四处看了看,选了一个方向往下走。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看,又折回来,选了另一个方向。
“咋了?”铁柱问。
“那边是北坡,林子太密,不好走。这边是南坡,有阳光,林子稀,好走。”栓柱说。
张西龙在后面点了点头——这小子,开始动脑子了。
下到沟底,又走了一段,栓柱选了个背风的地方,让大家歇脚。铁柱把背上的干粮和水拿出来,分给大家。四条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老李蹲在旁边,摸着黑旋风的脑袋,没说话。赵大赖坐在一棵倒木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的脚上已经磨出了泡,但没吭声。
“赵大赖,脚咋样?”栓柱问。
“没事。”赵大赖嘴硬。
“我看看。”栓柱蹲下来,扒开他的鞋。脚后跟磨破了皮,红通通的。栓柱从背包里掏出块布条,给他包上:“头一回走山路,磨泡正常。明天就好了。”
赵大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
歇了一炷香的工夫,队伍继续走。栓柱走在前面,走得比刚才慢了些——他看出来了,赵大赖跟不上。但他没催,只是把步子放缓了。张西龙在后面看着,心里想,栓柱这孩子,长大了。
下午,翻过了第二道梁。梁上是一片白桦林,桦树又高又直,白生生的,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栓柱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前方。
张西龙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前面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有一群狍子。大大小小七八只,正在低头吃草。一头大公狍子站在高处,抬着头,耳朵转动着。
栓柱回头看了看张西龙。张西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栓柱想了想,做了个手势——他让铁柱带人从左边绕,自己带人从右边绕,把狍子群往中间赶。但他的手势比划得有些乱,铁柱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往左,往左。”栓柱低声说。
铁柱终于明白了,带着两个人猫着腰往左边绕。栓柱带着赵大赖往右边绕。但赵大赖没经验,脚下一绊,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狍子群炸了锅,四散奔逃,转眼就没影了。
栓柱气得直跺脚:“赵大赖!你——”
“我……我不是故意的。”赵大赖脸红了。
张西龙走过来,拍了拍栓柱的肩膀:“别怪他。头一回,都这样。记住这个教训就行。”
栓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太阳西斜的时候,到了老熊岭。那地方果然跟张西龙说的一样——林子密得不见天日,沟壑纵横,地形复杂。栓柱转了好几圈,才选了个背风向阳的地方扎营。
“就在这儿。”栓柱说,“铁柱,搭窝棚。老李,把狗拴好。虎子,去打水。建国,你去砍点柴火。”
众人忙活起来。铁柱搭窝棚的手艺好——几根胳膊粗的柞木杆子往地上一插,横的竖的一搭,再盖上树枝和枯草,一个窝棚就搭起来了。老李把四条狗拴在窝棚旁边的树上,喂了食和水。赵虎子拎着水壶去溪边打水。刘建国抡起斧子劈柴。赵大赖也去了——他力气大,劈柴比刘建国还快。
张西龙站在营地中间,看着大伙儿忙活。他没动手,也没说话。栓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西龙哥,我今天表现得咋样?”
“你自己觉得呢?”
栓柱想了想:“还行。就是最后赶狍子的时候,手势没比划明白,赵大赖又踩了枯枝。要不那几只狍子能打着。”
“知道就好。”张西龙说,“带队伍,最难的是让人听明白你的意思。比划手势不行,就得用嘴说。用嘴说不行,就得自己做示范。你是队长,得让每个人都明白你要干啥。”
栓柱点了点头。
天黑了,篝火点起来了。大伙儿围坐在火堆旁边,吃着干粮,喝着热水。张西龙坐在火边,用树枝拨着火,忽然开口了:“今天走了一天,翻了两道梁,过了三条沟。路没走错,方向没跑偏,营地也扎得好。栓柱,你合格了。”
栓柱愣了一下,然后咧着嘴笑了:“西龙哥,真的?”
“真的。”张西龙说,“但有一条——以后带队伍,多说话。别光自己走,得让后面的人跟上。”
“记住了。”
老李蹲在旁边,抽着烟,忽然说:“西龙,你这带队拉练的法子,好。以前我一个人在山里跑,没师父教,全靠自己摸索。摔过跟头,迷过路,差点冻死。如今你们有组织,有拉练,比我们那时候强多了。”
张西龙点了点头:“老李,你那些经验,也是宝贝。回头你给年轻人多讲讲。”
“讲。”老李说,“只要他们愿意听。”
夜里,张西龙躺在窝棚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猫头鹰的叫声。窝棚搭得不错,不漏风,地上铺了干草,暖和和的。栓柱睡在他旁边,已经打起了呼噜。铁柱的呼噜声更大,震得窝棚顶上的树叶簌簌地落。老李睡在门口,守着火堆。四条狗趴在窝棚外面,偶尔动动耳朵。
张西龙睡不着。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王三炮带他第一次进山。那时候他也是啥也不懂,连脚印都认不准。王三炮骂他“笨得跟头熊似的”。后来他练出来了,能一个人进山打猎,能带队围猎,能分辨各种脚印和兽路。如今,他带着栓柱他们拉练。一代教一代,一辈传一辈。这就是山里的规矩,也是林场的规矩。
第二天早上,队伍继续走。栓柱比昨天更沉稳了——他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人跟上了没有。遇到分岔路,他停下来,看看地形,看看脚印,然后选一条。张西龙在后面跟着,还是不说话。但他心里踏实了——栓柱能带队了。
中午,在老熊岭深处,栓柱发现了一串新鲜的熊脚印。那脚印很大,深深的,印在松软的泥土上。栓柱蹲下来看了半天,说:“熊。大的。昨晚踩的。”
老李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对。公熊。看这印子,少说也有三百斤。往东边那片林子里去了。”
栓柱站起来,看了看张西龙。张西龙说:“你定。”
栓柱想了想:“不追。熊瞎子不好打,咱们是拉练,不是打猎。记下来,回头让巡护队留意。”
张西龙点了点头。
下午,翻过了第三道梁,开始往回走。回程的路比来时快——路熟了,人也熟了。栓柱走得快,但没忘回头看看赵大赖。赵大赖的脚磨破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咬着牙跟着。栓柱放慢步子,等他跟上了,再往前走。
到了傍晚,远远看见了林场的屋顶。炊烟从食堂的烟囱里冒出来,飘在老林子上空。栓柱停下来,站在山坡上,看着林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张西龙走到他旁边。
“西龙哥,这趟拉练,我学到了不少。”
“学到啥了?”
“带队伍,不能光自己走。得看后面的人,得等后面的人。还有,遇事不能慌。你一慌,大伙儿就乱了。”
张西龙点了点头:“你合格了。”
栓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回到林场,大嫂已经做好了饭。一锅炖野猪肉,一锅蘑菇汤,一锅白面馒头。大伙儿围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地吃着。赵大赖坐在角落里,闷头吃饭,不说话。但他的碗里多了几块肉——是大嫂给他夹的。他抬起头,看了大嫂一眼,眼圈有些红。
“多吃点。”大嫂说,“头一回走山路,累坏了吧。”
“不累。”赵大赖的声音有些闷。
王三炮坐在上首,抽着烟,看着这一幕。他没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夜里,张西龙坐在办公室里,把拉练的记录整理出来。栓柱带队走了三天,翻了三道梁,过了五条沟,发现了熊的踪迹,赶跑了一群狍子,没有人员受伤。他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林爱凤端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还不睡?”
“睡了。”他接过汤,喝了一口,是蘑菇汤,鲜得很。
“栓柱这次表现咋样?”
“好。”张西龙说,“能带队了。”
林爱凤笑了:“那你以后可以轻松点了。”
张西龙摇了摇头:“轻松不了。林场越来越大,事越来越多。栓柱能带队了,还有铁柱、虎子、建国、铁柱——都得带出来。一个人强不算强,大家都强,林场才真强。”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你说得对。”
张西龙喝完汤,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远处,老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他想起今天在山里,栓柱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栓柱回头看他,他冲栓柱点了点头。栓柱笑了,继续往前走。那一刻,他觉得林场真的有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