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证办下来没几天,林场就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张西龙正在办公室里把枪证一张一张地往本子上登记,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吵嚷声。他放下笔,走到窗户边往外看——院子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手扶拖拉机,车斗里坐着三个人,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喝了酒。为首的那个跳下车,趿拉着鞋,敞着怀,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也不知道真假。他东张西望了一阵,扯着嗓子喊:“张西龙呢?哪个是张西龙?”
张西龙皱了皱眉。他认识这个人——县城有名的二流子,叫赵大柱,外号“赵大赖”。这人以前在县城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进过几回局子。后来老实了一阵子,不知道又犯了什么毛病,跑到林场来了。
“我就是。”张西龙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来。
赵大赖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就是张场长?久仰久仰。”
“有事?”张西龙站在台阶上,没往前走。
“有事。”赵大赖晃悠着走过来,身上一股酒味儿,“听说你们林场有好几杆好枪?猎枪、步枪都有?”
“有。”
“借两杆使使。”赵大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借个锄头。
“不借。”张西龙说得更轻。
赵大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不借?张场长,咱都是道上混的,别那么小气。借两杆枪,用几天就还。”
“不借。”张西龙重复了一遍,“林场的枪有枪证,归县公安局管。借给外人,犯法。”
“枪证?”赵大赖嗤笑了一声,“啥枪证不枪证的。谁不知道你们林场枪多?借两杆玩玩,又不是不还。”
“不借。”张西龙还是那三个字。
赵大赖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两个小跟班也凑了上来,一个瘦得像麻秆,一个胖得像肉墩。麻秆手里攥着一根铁棍,肉墩拎着个酒瓶子。
“张场长,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赵大赖的声音沉下来,“我赵大赖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不给我面子。你今天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张西龙看着他,没说话。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栓柱、铁柱、赵虎子、孙铁柱从食堂那边跑过来了。栓柱手里攥着一把砍柴刀,铁柱拎着一根杠子,赵虎子手里是根扁担,孙铁柱空着手,但拳头攥得咯咯响。
“西龙哥,咋回事?”栓柱站到张西龙旁边,瞪着赵大赖。
“没事。几个借枪的。”张西龙说。
“借枪?”栓柱眼睛一瞪,“借枪干啥?打猎还是打人?”
赵大赖被这几个人的气势震了一下,但仗着酒劲儿,没退。他指了指张西龙,又指了指栓柱:“你们别仗着人多。我赵大赖在县城也是有人的。今天不给枪,明天我就叫人把你们林场给平了。”
张西龙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赵大赖面前。他比赵大赖矮半个头,但站在那儿,腰板挺直,目光沉定,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松树。
“赵大赖,你说你在县城有人。我问你,你认识刘志强吗?”
赵大赖愣了一下:“刘志强?哪个刘志强?”
“县公安局治安科的刘志强。”
赵大赖的脸色变了变:“认……认识又咋了?”
“他刚给我办了枪证。”张西龙从怀里掏出一张枪证,亮在赵大赖眼前,“你看清楚了,这是县公安局发的,盖着大印。林场每一杆枪都有证,归公安局管。你今天要借枪,就是抢枪。抢枪是啥罪,你比我清楚。”
赵大赖看着那张枪证,酒醒了一半。他咽了口唾沫,嘴硬道:“枪证又咋了?我又不抢,我就是借……”
“借也不行。”张西龙把枪证收起来,“林场的枪,只能林场的人使。外人碰一下,就得去公安局说清楚。你要是想借,先去找刘志强批条子。他批了,我就借。”
赵大赖不吭声了。他身后的麻秆和肉墩也蔫了,铁棍和酒瓶子往身后藏了藏。
张西龙看着他们,语气缓了缓:“赵大赖,我听说过你。你以前在县城混,进过几回局子。后来出来了,没正经活干。你要是真想找出路,来林场。林场缺人,管吃管住,有工资,有分红。但有一条——得干活,得守规矩。”
赵大赖愣住了。他没想到张西龙会说出这话来。
“你……你让我来林场干活?”
“对。”张西龙说,“你有力气,有胆子,就是没使对地方。来林场,把力气使在正道上,比啥都强。”
赵大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身后的麻秆小声说:“柱哥,要不……咱走吧。”
赵大赖沉默了一会儿,看了张西龙一眼,转身走了。他爬上拖拉机车斗,麻秆和肉墩也跟着爬上去。拖拉机突突突地响了一阵,冒着黑烟开走了。
栓柱把砍柴刀收起来,呸了一口:“便宜他了。”
“别呸。”张西龙说,“这种人,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拉不过来,再说。”
“西龙哥,你真想让他来林场?”铁柱问。
“看他。他要是真来,就给他个机会。要是不来,就算了。”张西龙说,“林场缺人,但也不缺他一个。”
赵虎子凑过来:“西龙哥,你说他还会来闹事不?”
“不会。”张西龙说,“他胆子大,但脑子不笨。他知道林场有枪证,归公安局管,不敢乱来。”
“那要是他真来呢?”
“来了就按规矩办。考核、公示,一样不能少。”
栓柱嘿嘿笑了:“西龙哥,你这招高。先吓唬,再拉拢。赵大赖那小子,估计得琢磨好几天。”
张西龙没接话。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把枪证登记完,锁进保险柜。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外面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赵大赖的拖拉机已经开远了,只留下一道烟尘。
晚上,张西龙把这件事跟王三炮说了。王三炮抽着烟袋,听了半天,磕了磕烟灰:“赵大赖那人,我知道。以前在县城混,偷过东西,打过架,但没犯过大案。胆子大,脑子活,就是没使对地方。”
“您觉得他能来?”
“难说。”王三炮说,“这种人,要面子。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扫了他的面子,他不一定拉得下脸来。”
“那就算了。”
“但也不一定。”王三炮又抽了口烟,“他要是真想通了,来林场干活,也不是坏事。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好手。用不好,就是个祸害。”
张西龙点了点头。他想起赵大赖刚才的样子——脖子上的金链子,趿拉着的鞋,敞着的怀。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他熟悉的东西。那是不甘,是憋屈,是一个混了半辈子的人,突然被人戳中了软肋。
“三炮叔,您说人能不能变?”
王三炮想了想:“能。但得自己想变。别人逼没用。”
张西龙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地上。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赵老歪也是个搅屎棍。后来赵小军进了合作社,赵老歪就变了。如今赵老歪在林场看门,兢兢业业的,谁见了都夸。人能不能变?能。但得有个由头,有个念想,有个奔头。
第二天,赵大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栓柱说:“西龙哥,那小子怂了。”张西龙没说话。第四天傍晚,张西龙正在食堂吃饭,赵虎子跑进来说:“西龙哥,赵大赖来了!”
张西龙放下碗,走到院子里。赵大赖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摘了,脚上那双趿拉鞋换成了一双解放鞋。他身后没有麻秆和肉墩,就他一个人。
“张场长。”赵大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低。
“来了?”张西龙走过去。
“嗯。”赵大赖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想好了。我来干活。”
张西龙看着他,没说话。
赵大赖又说:“我啥活都能干。劈柴、挑水、搬石头,都行。我不怕累。”
“林场有规矩。”张西龙说,“来了就得守。第一条,听指挥。第二条,团结。第三条,不偷不抢不打架。能做到不?”
赵大赖用力点头:“能。”
“还有一条。”张西龙说,“试用三个月。干得好转正,干不好走人。行不行?”
“行。”赵大赖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西龙伸出手:“欢迎。”
赵大赖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跟张西龙握了握。他的手又粗又大,掌心全是老茧。张西龙攥了攥,感觉到了那双手上的力气。
“明天来上班。”张西龙说,“找栓柱领工装和铺盖。”
赵大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张西龙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张西龙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大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栓柱从食堂里探出头来:“西龙哥,你真让他来了?”
“来了就干呗。”张西龙说。
“你不怕他捣乱?”
“不怕。”张西龙说,“他要是捣乱,有你们在。他要是好好干,多个帮手。”
栓柱想了想,点了点头。
夜里,张西龙躺在炕上,跟林爱凤说起这事。林爱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真觉得他能变好?”
“不知道。”张西龙老实地说,“但总得给个机会。赵老歪当年比他还浑,如今不也变好了?”
林爱凤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人都是会变的。”
张西龙闭上眼,心里想,明天,赵大赖就来上班了。林场又多一个人。这个人能不能留下,能不能干好,能不能变好,就看他自己了。但不管怎样,他今天来了,说明他心里那根弦还没断。只要弦没断,就有救。这是王三炮说的——人能不能变,得自己想变。赵大赖想变了。那就给他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