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沟那一仗,栓柱虽然没伤着皮肉,但吓破了胆。回到林场后,连着两天没睡踏实,夜里老做噩梦,梦见野猪的獠牙戳过来,惊醒好几回。秀芝跟大嫂说了,大嫂又跟张西龙说。
“西龙,栓柱这胆子,得练练。”大嫂一边择菜一边说,“再这么下去,人就废了。”
张西龙也知道这个理。栓柱跟了他好几年,打猎巡护从来不含糊,可那天在野猪沟,真是差点把命丢了。不光是栓柱,几个新队员也吓得不轻。那天回来之后,有两个年轻的连着请了三天假,说“腿软”。
但张西龙没有急着让栓柱再进山。他蹲在狗圈旁边,看着老李训狗,脑子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野猪沟里还有野猪,不能放着不管。那条沟离林场不远,野猪顺着沟往外窜,早晚要祸害苗圃和草药园。
“三炮叔,那沟里的野猪,得想个法子。”晚上,张西龙蹲在王三炮旁边,递了根烟。
王三炮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点。他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野猪沟那地方,正面进不得。我年轻时候跟你一样,不服气,硬往里冲,结果差点被猪挑死。后来我师傅教了我一个法子。”
“啥法子?”
“从上面打。”王三炮用烟袋锅子在地上画了个图,“野猪沟两边都是石砬子,陡。人在上面,猪在下面,猪看不见人,人看得见猪。枪一响,猪往上跑,跑不上去,只能往下冲。你就在沟口堵住,一枪一个。”
张西龙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眼睛亮了:“三炮叔,您这法子好!”
“好是好,但有个难处。”王三炮说,“石砬子太陡,爬上去费劲。得找个手脚利索的,不怕高的。”
“我去。”
“你不行。”王三炮摇摇头,“你是带头的,得在沟口坐镇。让年轻人上去。”
张西龙想了想:“铁柱胆子大,手脚也利索。让他上去。”
王三炮点了点头。
第二天,张西龙把猎队召集起来,把新法子说了。栓柱第一个站起来:“西龙哥,我上去!”
张西龙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在沟口等着。”
“为啥?”栓柱急了。
“你刚受了惊,爬石砬子危险。”张西龙说,“你在沟口等着,听我安排。”
栓柱张了张嘴,想争辩,被秀芝拉住了。秀芝小声说:“你消停会儿,别让西龙哥操心。”
栓柱不甘心地坐下了。
张西龙安排了分工——铁柱带着两个手脚利索的年轻队员爬到沟两侧的石砬子上,从上面往下打。老李带着狗在沟里赶,把野猪往沟口方向撵。他自己带着栓柱、赵虎子在沟口堵截。王三炮坐镇指挥,在沟口外面等着。
“铁柱,上去之后别急着开枪。”张西龙叮嘱,“等狗把猪赶出来,你再打。一枪打不死,就补一枪。别让猪往石砬子上爬。”
“明白。”铁柱拍着胸脯。
第二天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到了野猪沟,铁柱带着两个年轻队员,从沟口侧面的一条窄缝往上爬。那条缝是王三炮年轻时发现的,宽不到两尺,两边是石壁,手抠着石缝,脚蹬着凸起的石头,能慢慢往上蹭。铁柱爬得稳,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绳子,一头拴在腰上,一头系在石砬子顶上的老松树上。
张西龙站在沟口,看着铁柱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石砬子顶上。过了一会儿,上面传来一声口哨——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表示就位了。
“老李,放狗。”张西龙说。
老李解开狗绳。黑旋风第一个窜进沟里,灰狼、黄毛、花毛跟在后面。四条狗悄无声息地钻进灌木丛,往沟底深处去了。老李跟在狗后面,手里攥着猎刀,脚步轻得像猫。
张西龙带着栓柱和赵虎子,守在沟口。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枪口对准沟口。栓柱蹲在他左边,赵虎子蹲在右边。三个人屏住呼吸,等着。
沟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石砬子的呜呜声,和远处溪水的哗哗声。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沟里忽然传来狗叫声——是黑旋风,短促而兴奋。紧接着,灰狼也叫了,然后是黄毛和花毛。四条狗从沟底深处往外赶,吠声越来越近。
“准备。”张西龙低声说。
话音刚落,沟里的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一头野猪冲了出来——是头半大的,不算太大,但也有百十来斤。它被狗追得慌不择路,直冲沟口。张西龙没有开枪——他想把大的留给铁柱。半大猪从栓柱面前窜过去,栓柱端着枪,犹豫了一下,没打。
紧接着,又出来一头。这头更大,是头母猪,肚子鼓鼓的,跑得慢。它身后跟着三头小猪崽,吱吱叫着,跑得跌跌撞撞。张西龙没有打母猪——春不打母,这是规矩。
“别打母猪!”他喊了一声。
赵虎子本来已经瞄准了,听见喊声,把枪口压低了。
母猪带着小猪崽从沟口跑出去,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紧接着,第四头、第五头出来了,都是半大的,跑得飞快,一转眼就没影了。
张西龙有些着急。这些都不是目标。目标应该是那头大公猪。他正想着,沟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是野猪的声音,又粗又重。紧接着,铁柱在石砬子上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沟里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张西龙看见一头大公猪从沟底冲了出来。那猪比上次打的那头还大,黑褐色的鬃毛竖着,獠牙又长又弯,跑起来像一辆小坦克。它的后腿似乎受了伤,有点瘸,但速度不减。
“砰!”铁柱又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公猪的背上,血花飞溅。公猪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反而更疯狂了。它冲到沟口,没有往外跑,而是掉头朝石砬子撞去——它想爬上去。
石砬子太陡,猪爬不上去,爪子扒着石壁,石头哗啦啦地往下掉。铁柱在上面看得清楚,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打中了猪的脖颈,猪终于倒下了,四蹄抽搐着,嘴里吐着血沫。
张西龙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正要往沟里走,忽然听见石砬子上面传来一声惊叫。
“啊——”
是铁柱的声音。
张西龙抬头一看,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铁柱站的那块石头松动了,正往下滑。铁柱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他腰上拴着绳子,但绳子太松,他掉下来的时候,绳子没绷直,他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似的往下跌。
“铁柱!”张西龙大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沟口外面冲了进来。是王三炮。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攥着一根长木杆——那是他让张西营提前削好的,足有两丈长。他冲到石砬子下面,把木杆竖起来,顶住了铁柱往下坠的身体。
“抓住!”王三炮大吼。
铁柱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木杆的顶端。王三炮用尽全身力气,把木杆往旁边一推,铁柱的身体被甩向石砬子侧面的一片缓坡。他摔在缓坡上,滚了两圈,被灌木丛挡住了。
“铁柱!”张西龙冲过去。
铁柱从灌木丛里爬起来,浑身是土,脸上划了几道口子,但骨头没断。他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王三炮,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三炮把木杆往地上一扔,走过去,蹲在铁柱旁边。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手也在抖——那根木杆不轻,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能举起来顶住一个人,已经是拼了老命。
“你小子,命大。”王三炮喘着粗气说。
铁柱的眼泪哗地下来了:“三炮叔,您……您咋来了?”
“我不来,你就摔死了。”王三炮瞪了他一眼,“跟你说多少次了,绳子系紧点。你当耳旁风!”
铁柱低下头,不敢吭声。
张西龙跑过来,蹲在王三炮旁边。他看着王三炮满头的汗和发抖的手,心里一阵后怕:“三炮叔,您没事吧?”
“没事。”王三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咔咔响了两声,“就是腰闪了一下。”
“您回去歇着,剩下的我们来。”
王三炮没动。他走到沟口,看着那头倒在石砬子下面的公猪,又看了看沟里还在往外跑的几头小猪,说:“还有几头小的,赶出来,别打了。留种。”
“明白。”张西龙应了一声。
老李从沟里出来,四条狗跟在后面,尾巴摇得欢实。黑旋风的嘴上沾着血——它咬了一头小猪,但没咬死,只是赶了出来。老李看见铁柱坐在地上,王三炮站在旁边,大概猜到了什么,没多问,只是拍了拍铁柱的肩膀。
“三炮叔,您刚才那一下,真神了。”赵虎子走过来,由衷地说。
“神啥。”王三炮摆摆手,“就是手快。年轻时候比这快的还有。”
张西龙知道,王三炮嘴上说得轻巧,但那根两丈长的木杆,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儿能举起来顶住一个往下坠的人,那得是多大的力气和胆量。如果不是他反应快,铁柱从石砬子上摔下来,不死也得残。
“三炮叔,谢谢您。”铁柱站起来,给王三炮鞠了一躬。
王三炮拍了拍他的脑袋:“别谢我。以后爬高的时候,绳子系紧点。你媳妇还在家等你呢。”
铁柱眼圈红了,点了点头。
回到林场,已经是下午了。大嫂看见他们又抬回来一头大公猪,高兴得直拍大腿。但张西龙没让她急着炖肉——他先去了王三炮的屋。王三炮躺在炕上,腰上贴了膏药,闭着眼。
“三炮叔,腰咋样?”
“没事。歇两天就好。”
张西龙坐在炕沿上,看着王三炮。老爷子闭着眼,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想起很多年前,王三炮第一次带他进山,那时候王三炮还年轻,走山路比他还快。如今,他真的老了。
“三炮叔,以后进山的事,您别去了。”张西龙说。
王三炮睁开眼,瞪了他一下:“咋的?嫌我老了?”
“不是。您年纪大了,万一……”
“万一啥?”王三炮哼了一声,“我今天要不上去,铁柱就摔死了。你一个人,能顶住他?”
张西龙沉默了。
王三炮又闭上眼,慢悠悠地说:“西龙,我知道我老了。但有些事,还得我来。我跑不动了,但眼睛还在,手还稳。关键时候,能顶一下。”
张西龙点点头,没再劝。
晚上,食堂里炖了一大锅野猪肉,香气飘出去老远。大伙儿围坐在一起,吃着肉,喝着酒。栓柱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王三炮面前。
“三炮叔,我敬您一杯。”栓柱的声音有些哽咽,“今天要不是您,铁柱就……”
“别整这出。”王三炮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坐下吃饭。”
栓柱坐下了,但眼圈还是红的。铁柱也端着酒杯走过来,被王三炮瞪了回去:“你媳妇怀了孩子,别喝酒。”铁柱愣了一下:“三炮叔,您咋知道?”王三炮哼了一声:“看你媳妇那样子就知道了。回去吧,多吃肉,少喝酒。”
铁柱憨憨地笑了,端着酒杯回去了。
张西龙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王三炮也是这样护着他。如今,王三炮老了,但还在护着这帮年轻人。一代护一代,一辈传一辈。这就是林场的规矩,也是这片山林的魂。
散席后,张西龙送王三炮回屋。走到门口,王三炮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西龙。”
“嗯?”
“学堂盖好了没有?”
“快了。张西营在打桌椅,孙志强也来报到了。下个月就能开课。”
王三炮点点头,推门进了屋。张西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间新盖的学堂上,洒在王三炮屋前那棵老松树上。远处,老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张西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明天,还有事。学堂要开课,草药园要施肥,野猪沟要再巡一遍。事多着呢。但他不怕。有王三炮在,有这些人在,他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