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沟那一仗打完,猎队抬回来一头大公猪。那头猪到底有多大,谁也没称过,但估摸着,少说也有四百斤。抬回来的时候,四个人用两根杠子抬,杠子嘎吱嘎吱响,压得抬杠的人龇牙咧嘴。栓柱跟在后面,看着那头猪,一路上没说话。
回到林场,大嫂第一个迎出来,看见那头猪,眼睛都直了:“我的天!这猪成精了吧!”
张西龙从后面走过来,后背还疼着,但脸上带着笑:“嫂子,这猪不小吧?”
“不小!太大了!”大嫂围着猪转了好几圈,“这得吃多久啊!”
“不光咱们吃。”张西龙说,“分一半给屯里。”
大嫂愣了一下:“给屯里?”
“对。”张西龙说,“山海屯是咱的老家,有福不能独享。分一半回去,让屯里的老人孩子们也尝尝。”
大嫂眼圈红了,点了点头:“行,我去准备。”
张西龙让人把猪抬到食堂后面,找了几个工人帮忙处理。剥皮、开膛、卸肉,忙活了大半天。那头猪的皮子又厚又硬,剥下来的时候,老李费了好大的劲。他蹲在地上,刀刃贴着皮肉之间那层筋膜走,一圈一圈地转,转了大半个时辰才剥完。整张猪皮摊开在地上,黑褐色的,毛又粗又硬,像一块黑色的毯子。
“这皮子硝好了,能做三四双靴子。”老李说。
“给三炮叔留一双。”张西龙说。
猪肉卸下来,分成两扇。一扇留在林场,一扇用麻袋装好,准备送回山海屯。张西龙又让大嫂从食堂拿了一些干蘑菇、干木耳、几斤粉条,一并带上。
“西龙,你亲自去?”王三炮问。
“亲自去。”张西龙说,“有些日子没回屯里了,去看看老支书,看看赵二嫂她们。”
“行。早点回来。”
张西龙叫上栓柱,开着皮卡车,拉着肉和山货,往山海屯去。林爱凤抱着铁蛋也跟上了。铁蛋听说要回屯里,高兴得直拍手:“回屯!回屯!看老爷爷!”
皮卡车在山路上颠簸,铁蛋坐在林爱凤怀里,扒着车窗往外看。五月的山野绿油油的,路两边的树长得密密匝匝的,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几处开阔地,能看见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的,绿得发黑,像一幅水墨画。
“铁蛋,你看那是什么?”林爱凤指着窗外。
铁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头狍子站在路边的灌木丛旁,正抬着头看车。它棕灰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光,耳朵竖着,眼睛圆溜溜的。
“鹿!”铁蛋喊。
“那是狍子。”张西龙从前面回过头,“狍子,不是鹿。”
“狍子。”铁蛋念了一遍。
栓柱一边开车一边说:“西龙哥,你说咱林场的野牲口是不是越来越多了?以前走这条路,哪能看见狍子?如今都跑到路边来了。”
“林子密了,野牲口就多。”张西龙说,“这是好事。说明咱们这几年护林有成效。”
车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到了山海屯。屯子还是那个屯子,但比前两年整齐了不少。路修过了,平平整整的,不再是以前那种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的院墙也齐整了,有的用砖垒了,有的用石头砌了,不再是以前那种东倒西歪的土坯墙。
车开到屯口,老支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坐在一棵老柳树下面,拄着拐杖,眯着眼晒太阳。听见车响,他抬起头,看见张西龙从车上下来,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
“西龙回来了。”老支书站起来,拄着拐杖迎上来。
“老支书,我回来看您了。”张西龙快步走过去,握住老支书的手。老支书的手又干又瘦,骨节粗大,但攥着他的手的时候很有劲。
“好,好。”老支书点着头,又看了看车上的东西,“你这是……又带东西回来了?”
“打了头野猪,分一半给屯里。”张西龙说。
老支书愣了一下,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只是用力拍了拍张西龙的肩膀。
张西龙让栓柱把肉卸下来,搬到屯部那间空屋子里。大嫂之前打过电话回来,说张西龙要送肉来,屯里的妇女们已经准备好了——赵二嫂、孙婶子、李嫂,还有几个年轻媳妇,都来了。她们帮着卸肉、分肉,忙得热火朝天。
“西龙,你这野猪可真大!”赵二嫂一边切肉一边说,“这肉真厚实,肥膘有一指厚。”
“赵二嫂,你家那份多分点。”张西龙说,“你家孩子多。”
“这咋好意思……”赵二嫂搓着手。
“拿着。”张西龙不由分说,“屯里是我家,你们都是我的亲人。”
赵二嫂眼圈红了,点了点头。
分肉是个细致活。谁家人口多,谁家有老人,谁家日子紧,张西龙心里都有数。他站在屯部那间屋子里,看着大伙儿分肉。有人分到后腿肉,有人分到五花,有人分到排骨。每个人都分得公平,谁也没话说。
“西龙,这肉咋分?”孙婶子问。
“按人头分,大人一份,孩子半份。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多分一份。”张西龙说。
“行。”孙婶子照着办了。
分到最后,还剩下一小堆肉。张西龙让赵二嫂把肉切成小块,用麻绳串起来,一家一家地送。送到老周太太家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炕上,看见赵二嫂送来的肉,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周婶子,您别哭啊。”赵二嫂慌了。
“我不是哭。”老周太太擦了擦眼睛,“我是高兴。西龙这孩子,没忘了咱屯里人。”
赵二嫂把肉放在灶台上,又帮着老周太太烧了火。老太太非要留她吃饭,赵二嫂推辞不过,吃了碗疙瘩汤才走。
张西龙带着林爱凤和铁蛋去了老支书家。老支书住在屯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了几棵果树,苹果和梨,开满了白花,风一吹,花瓣飘得到处都是。
“铁蛋,你看,这是老爷爷家的花。”林爱凤教他。
铁蛋蹲在地上,捡起一片花瓣,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又举起来给张西龙看:“爹,香。”
张西龙蹲下来,也闻了闻:“是香。这是苹果花。到了秋天,就变成大苹果了。”
铁蛋点点头,又蹲下去捡花瓣。
老支书坐在炕沿上,看着院子里这一幕,笑了。他对张西龙说:“西龙,你小时候,也喜欢蹲在地上捡花瓣。有一回,你捡了一把,塞在你爹的鞋里,说‘爹,给你放点香味儿’。你爹气得追了你半个屯子。”
张西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都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那时候你才三四岁。”老支书说。
张西龙坐在老支书旁边,看着院子里的林爱凤和铁蛋。林爱凤正蹲在地上,教铁蛋分辨花瓣和叶子。铁蛋学得很认真,小手指着一片花瓣,奶声奶气地说:“这是花,这是叶。”林爱凤摸摸他的头,笑了。
“老支书,屯里的妇女识字班还办着吗?”张西龙问。
“办着。”老支书说,“桂香每周都回来教课。赵二嫂已经能看信了,孙婶子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李嫂都能记账了。”
“好。”张西龙点点头,“学堂那边下个月就能开课了。到时候屯里的孩子也能去林场念书,我让栓柱每天开车接送。”
老支书想了想,说:“西龙,屯里也有几个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你要是能接送,那真是帮了大忙了。”
“应该的。”张西龙说,“孩子念书是大事。”
老支书点点头,抽了口旱烟,忽然说:“西龙,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想把屯部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做个‘老人屋’。让屯里的老人们有个聚的地方。下下棋,打打牌,唠唠嗑。冬天冷的时候,还能在那儿取暖。”
张西龙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屯里的年轻人都出去干活了,剩下的老人白天没事干,闷在家里。要是有个地方能让他们聚在一起,日子也好过些。
“行。”张西龙说,“我让人送点煤来,再买两副象棋、一副扑克。桌椅的话,让我大哥打几套,结实又便宜。”
老支书高兴得直点头:“好!好!”
从老支书家出来,张西龙又去了赵二嫂家。赵二嫂的院子里,鸡飞狗跳的,热闹得很。她养了五十只鸡,下了蛋拿到集上卖,一个月能挣不少钱。赵二嫂的丈夫在县城做工,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说家里变了样。
“西龙,你进来坐坐。”赵二嫂热情地招呼。
张西龙进了院子,看见鸡棚搭得整整齐齐的,里面的鸡膘肥体壮。赵二嫂抓了一把玉米撒进去,鸡们扑棱着翅膀抢食。
“你这鸡养得好。”张西龙说。
“那可不。”赵二嫂得意了,“咱屯里妇女,如今都能挣钱了。孙婶子养兔子,李嫂种果树,王二妮养猪。都是托你的福。”
张西龙摇摇头:“不是托我的福,是你们自己干出来的。”
赵二嫂笑了,笑得满脸红光。
张西龙又在屯里转了转。他去了村口那棵老柳树下,那是他小时候经常玩的地方。柳树还在,比小时候更粗了,树皮皴裂,像老人的脸。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柳条轻轻摇着。
“西龙,想啥呢?”林爱凤抱着铁蛋走过来。
“想小时候。”张西龙接过铁蛋,抱在怀里,“那时候我天天在这棵树下玩。跟一群半大小子,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那时候啥也不懂,就知道玩。”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那时候你多大了?”
“七八岁吧。跟铁蛋差不多大。”他低头看了看铁蛋,“铁蛋,你长大了,也在这棵树下玩。”
铁蛋看着那棵大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林场,天已经快黑了。大嫂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看见他们回来,赶紧招呼吃饭。食堂里,热气腾腾的野猪肉炖粉条已经上了桌。林场的人都来了,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
王三炮坐在上首,抽着烟,看着这一幕。张西龙端着酒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三炮叔,肉分完了。屯里的老人都挺高兴。”
王三炮点了点头,磕了磕烟灰:“西龙,你今天做得对。”
“啥对?”
“分肉。”王三炮说,“林场再好,根在屯里。你分肉回去,不光是给屯里人吃的,是告诉他们,你没忘本。”
张西龙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端起酒杯,碰了碰王三炮的烟袋锅子。
“三炮叔,您放心,我忘不了。”
王三炮笑了,抽了口烟,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场面。远处,老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洒在每个人的笑脸上。张西龙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切,心里想,这就是他的日子。有山,有林,有兄弟,有家人,有屯里的父老乡亲。有分出去的肉,有收回来的人心。这日子,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