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几乎每天都能看见熊。有时候是一只,有时候是两三只,远远地跟着我们,不靠近,也不走远。”
“封堂主说,它们在等我们死,我们走,它们也走。我们停下来,它们也停下来。有一回,一同伴去解手,走远了十几步,一只熊从冰堆后头蹿出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旁边的人冲过去救,熊叼着人跑了,冰面上拖了一条长长的血印子。”
“我们每日都要努力朝七彩霞光处奔跑,但不管我们怎么跑,它还是那样远,像是在故意避开我们一样。”
“您不知道那七彩霞光多么美。它横在天边,一层一层地铺开。霞光底下隐隐约约的,有东西,像是山,又像是城。封堂主指着那霞光说,跑,往那边跑。”
“我们往霞光的方向跑了三天。那霞光看着近,走起来远。白天看它在那,晚上看它还在那。跑了三天,霞光还是那么远,连一寸都没靠近。封堂主急了,让所有人跪拜,他牟足了劲吆喝,想让七彩霞光停下来。”
“但没有用,跑了一天,霞光还是那么远。跑了两天,还是那么远。跑第三天的时候,有人倒下了。先是老方士遗脉的人,跑不动了,跪在冰上喘气。然后是玄卫,腿冻坏了,站不起来。封堂主拿刀砍了两个跑得慢的,逼剩下的人继续跑。可砍了也没用,那霞光就像挂在半空中的画,看得见摸不着。”
“到了第七天,只剩十九个人还能站着。封堂主忽然停住了,他站在冰面上,看着那道霞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然后说,算了,回吧。”
“回来的路上又死了五个。走到海边的时候,只剩十二个。我们上了船往回开。回去的路上没遇到鲲,可船底漏水,我们轮流往外舀水,舀了七天七夜,到了落脚的村落,十二条命只剩下七条,封堂主把其余人的尸首丢到海里,带着我们回了长安。”
“回到门里,封堂主交上去一份折子,说北海那趟找到了霞光,只是差最后一步没能上去。三尊看了折子,没罚他,反而赏了他。炼玄尊说,霞光既然是真的,那就再派人去。”
刘栓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胸口急促地起伏,嗓子里那把破风箱又响了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继续开口。
“三尊说,那霞光来自天界,只接引真正有仙缘的人进入仙界,他们说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自先秦开始,隐门找了上千年,找的就是这个。找着了,就算迈出了一大步。”
秦渊似笑非笑道:“然后又去了昆仑。”
“封堂主从北海回来之后,养了大半年。三尊那边催得紧,说霞光既然是真的,那就换条路再走。武道尊推演了天机,说昆仑山西麓有一处秘境,跟北海的霞光是同一条脉络,从那边走更近。”
“那一趟去了八十多个人。武命堂出了五十个玄卫,六个幽使。方士遗脉出了二十几个,都是像我这样的老家伙。”
“我们从陇西出发,走了两个月到昆仑脚下。那地方叫野牛沟,沟口有几户牧羊的人家,封堂主派人去问路,牧民说,往山里走不得,山里有东西。问什么东西,牧民说不清,只比划,大概得意思是说,山会吃人。封堂主从没将风险当回事儿,再凶险不过就是死几个人的事儿,然后让人把牧民赶进屋里,不许他们出来。”
“我们在沟口扎了营,等了两天,等一个从门里来的向导。那向导是个干瘦的老头,五十来岁,据说年轻时候在昆仑山里采过药。他一来,看了两眼山势,脸色就变了,跟封堂主说,这地方不吉利,山里有山鬼,走不得。封堂主拔了刀,搁在他脖子上,说,你只管带路,旁的不用你操心。”
“第二天一早,我们进了山。”
“头两天我们沿着一条河谷往上走,河水十分清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两岸是松树和桦树,叶子落了大半,铺在地上厚厚一层。
到了第三天,树矮了,叶子没了,地上全是碎石和苔藓。
到了第四天,脚下是冰碴子。
到了第五天,抬头是雪,低头是雪,四野全是白的,辨不清方向。”
“向导说,不能再往上了。再往上就是阴司的大门,那是老天爷划定的死亡之地,凡人上去就是找死。
封堂主没理他,让他继续带路。
向导说没有路了,前面没有路了。封堂主让两个玄卫架着他走。向导走了一阵,忽然开始说胡话。
他说……他说看见他死去的婆娘在山顶上招手,叫他上去。还说……他婆娘穿了一件红袄,就是下葬时候穿的那件。他说他得去,不去婆娘要怨他。”
“我们四处看,哪里看到人影,封堂主以为他在装疯,让人把他绑了,拿布塞了嘴。
可向导一直在挣扎,整个人像是在抽搐一般,眼珠子往上翻,嘴里呜呜地叫。到了夜里,向导不动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脸上一层白霜,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得老大,嘴角挂着一丝笑,冻住了。
封堂主让人把尸首扔在一个冰窟窿里,继续往上走。
第七天,我们走到了一个冰川上。那冰川很宽,白花花一片,裂缝一条接一条,瞅一眼,深不见底。
封堂主让我们用绳子串起来,每隔三步系一个人。
走在前头的人拿横刀试路,敲着冰面往前挪。
走了不到半里路,前头的冰面塌了一块,三个玄卫掉下去了。绳子绷紧了,把后头的人也往下拽。旁边的人赶紧拿刀砍断绳子,剩下的人趴在冰面上,不敢动弹。”
“掉下去的那三个,一个也没上来。封堂主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底下黑咕隆咚的,果真像是通往阴司的大门。他让人把绳子收上来,断口处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那天夜里,我们在冰川上凿了冰洞过夜。洞里点了油灯,灯火晃来晃去,映着冰壁白花花一片。外头像是有人在哭。有人忍不住,开始念平安经。
有人开始跟旁边的人说话,说这地界邪性,有鬼,说不定真是阴司的大门,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家伙止不住的恐慌,封堂主骂了两次才压下去。
我也是凡夫俗子,自然也是害怕,实在睡不着,靠在冰壁上,闭着眼听外头的风。
也就怪了,我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声音是我阿娘的。我阿娘死了十年了,埋在老家的山坡上。那声音清清楚楚的,就在冰洞外头,一声一声地喊,孩子,孩子,娘亲想你了,你快出来,孩子!孩子!娘亲冷啊,你快出来抱抱娘吧。
我睁开眼,洞里的人都在睡,我没动,可我旁边的老方士忽然坐起来了,直挺挺地坐着,眼珠泛白。
他说,你们听,有人在唱歌,歌声好听得像仙乐,他得出去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