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栓把身子往墙根缩了缩,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嘴皮子冻得发紫,说话的时候上下牙直磕碰。
“我们在海上走了二十多天。
头几天还好,到了第十天,海水变成黑的,我们不敢往下瞅,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慌,这样深的水,掉下去,哪怕淹不死也要冻死。
海鸟也似绝迹了一般,太阳整天挂在天边,落不下去,也不往上升,就那么白晃晃地吊着。”
“第十五天,海面上开始出现碎冰。起初只有巴掌大,后来有桌面那么大,而后有房子那么大,船在冰缝里钻,两边都是白花花的冰壁,这是关中人第一次看见典籍里的冰山,那场面,实在是壮观极了。”
刘栓停了一下,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咳了两声。
“那天下午,海面上起了大浪。没有风,海面平静得像镜面,可浪头从船底下拱起来,两三丈高,把船顶到浪尖上又摔下去。船上的人全趴下了。陈幽使站在船头,喊了一声,水下有东西!’”
“我趴在船边往下看,海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忽然一道白光从船底下滑过去,比船身还长。紧接着又是一道,再一道,十几道白光在船底下穿来穿去。然后有一条东西蹿上来了。”
刘栓的声音停了,咽了口唾沫。
“那东西从海里蹿出来,半个身子露在水面上。
它的头是圆的,嘴张开跟一间屋子那么大,牙一排一排的,像倒插的刀子一般。
它蹿起来又砸下去,砸在水面上,浪头把船推出去十几丈远。”
“船上的人全跪下了。”
“先是方士遗脉那几个老家伙,腿一软就跪了,嘴里念着,这是古籍上记载的鲲啊,都要跪!鲲神在上!庇佑吾等!”
“我这辈子也见识过不少稀罕的东西,但没见过这样大的鱼,像是成了精一般,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腿自己就软了,扑通一下就跪了。”
“又蹿上来几条,那鱼比大船还长,有的却只有船的一半。它们在船周围翻腾,尾巴拍在水面上,啪啪地响。
有一条尾巴扫在船帮上,船帮凹进去一大块,木头咔嚓咔嚓地裂。
封堂主让人把粮袋水桶铁锚全扔下海,减轻船的重量。
船浮起来一些,可那些东西还在围着船转。”
“有一条最大的,从船底下拱上来,把船顶到了它的背上。船搁在它身上,像搁在一块会动的礁石上。
那条东西的背是青黑色的,滑溜溜的,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贝壳一样的东西,这些鲲像是在故意蹭船,每蹭一下,都会蹭下来许多贝壳,那贝壳模样诡异,看着叫人头皮发麻。”
“甲板上跪着的人哭成一片,牟足了劲的磕头,有人把玉佩铜钱往海里扔,炼药师把整箱的药材往海里倒,一边倒一边念经。”
“那些东西围着船转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海面上忽然安静了。那些东西全不见了,只剩海面上漂着一层白沫子。封堂主坐在船头,浑身湿透了,半天没说话。”
秦渊问:“后来呢?”
“后来船又往前走了三天。海面上的冰越来越厚,船开不动了。封堂主让人把船靠在一块大浮冰上,所有人下船,踩着冰往北走。”
“走了两天,冰面上出现了裂缝,横七竖八的,深的看不见底,浅的也有一人多深。
走在前头的玄卫拿长矛探路,探到实处才敢下脚。有一回,有人踩在薄冰上,冰面塌了,人掉下去,连喊都没喊出来就没了。旁边的人去拉,只拉上来半截袖子。”
“又走了几天,天彻底黑了。太阳沉下去,再也不升起来。天上只剩星星,星星也不亮,灰蒙蒙的。
封堂主让人点起火把,可火把在风里烧不旺,照不了三步远。我们就在黑地里走,深一脚浅一脚。”
“走到第十天,有人疯了。”
秦渊问:“怎么疯的?”
“不知道。那是个方士遗脉的老头,姓赵,五十来岁。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说看见前面有一片树林子,林子里有灯,有人在喊他。旁边的人说没有,前面是冰,什么都没有。赵老头不听,挣开绳子就往前面跑。跑了几十步,脚下冰面塌了,人掉下去。他掉下去的时候惨叫了一声,那声音拖得老长,最后也没到底。”
“从那天开始,每天都有人疯。有的说看见山了,有的说听见婆娘喊他了,有的说冰底下有人跟他说话。封堂主让人把疯了的人绑起来,嘴堵上。可绑着也没用,他们挣,挣到手脚磨破了还在挣。后来封堂主下令,疯了的人,直接推冰窟窿里。”
刘栓说到这里,停了很久,阿仓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有一天夜里,天上有光。”刘栓的声音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在头顶上飘着,绿色的,像一条一条的绸带子,在星星中间绕来绕去。有时候是红的,有时候是紫的,有时候几种颜色混在一起,把半边天都照亮了。那光会动,慢慢地飘。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周围的人全跪下了,有人磕头,有人念经,有人哭。赵老头的徒弟跪在地上,冲着天上喊,仙人接我来了,仙人接我来了!”
“大家都兴奋极了,不管下面有没有冰窟,拼命的朝七彩霞光处奔跑。”
“快到霞光那个地方的时候,我们遇上了白熊,这熊比秦岭里的黑熊更加庞大,站起来有两个人高,浑身白毛。我们都被吓得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倒了。那东西扑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我听见骨头碎的声音,咔嚓咔嚓的,跟踩碎干柴一样。那人胸口凹进去一大块,直接就丢了性命。”
“好在我们的武功都不错,那白熊灵智未开,我们合力杀了几头,取了熊皮披在身上,我的地位不高,只分了一点熊皮,做了一双鞋子,好歹也舒服一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