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封了二人的哑穴,一手提一个,穿过青龙坊的废墟,沿着小巷绕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处老宅。
宅子荒了多年,院墙塌了半边,屋里积着厚厚的灰,好在四面墙还在,勉强能遮风,聊胜于无了。
他把二人丢在地上,解开哑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栓,这孩子叫阿仓。”
秦渊挑眉问道:“说说你二人的来历。”
刘栓刚张嘴,阿仓便截住了他:“叔,不能说,说了,项家村的人都得死。”
刘栓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都到了这境地,哪里还能由得我们,我们的藏得这么深,国师都能将我们挖出来,想来已经知道了许多事了,哪怕我们不开口,国师也有办法让我们开口,隐门能杀了全村的人,国师自然也能杀的更方便些。可如果我们都交代了,国师还能护佑咱们项家村。”
秦渊靠着墙根坐下来,笑道:“你想的倒是明白,项家村若是在骊山,我可以护他们的周全。”
阿仓蓦地急了,撑着地直起身来:“你怎么护?隐门的仙人无孔不入,对于背叛者向来不留情,覆灭全家乃是常事。若你只是口头说一说,听完扭头便走,我们的家人又该如何自处?”
“本座刚才听你们说,做完这一单,就打算退出隐门。”他顿了一下,“你觉得隐门会轻易放你们离开?”
“堂主早就答应过。”阿仓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没什么自信。
秦渊淡淡道:“若我是你们圣君或者堂主,绝不会这么做。我或许会答应,但事后一定会让人出手,让你们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这也就是到今日为止,本座还没有将你们连根拔起的原因,隐门像老鼠一样谨慎,在外的所有痕迹都会打扫得干干净净。”
阿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遇见我,是你们的福气,隐门要杀谁,没人护得住,但鬼谷学派有这个实力,包括实现你的理想安置你的家人,只要将一切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我会给你们将功折罪的机会。”
阿仓垂下头,沉思起来。
秦渊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你们堂主叫什么?”
阿仓抿紧了嘴唇。
刘栓在旁边忽然开口:“封堂主,封不觉。”
阿仓猛地转过头去:“叔!”
“我说了,不开口没用。”刘栓靠在墙上,无力的说道,“阿仓,听叔的,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隐门不会放任何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安稳离开的,你想想你那些并肩作战的弟兄们,如今又在何处?”
阿仓沉默了,他不是个愚笨的孩子,有些事细细想想就知道。
这些年走了不少弟兄,说是锦衣玉食,落了个体面,有的说去了南边买宅子,有的说去了西边做生意,个顶个的混的好。
他写了很多信,托人转交。
可迄今为止,没有收到任何一封回信。
起初他以为只是人家不想再和隐门有任何牵扯,不愿意回信也正常。
但刘栓方才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什么地方他一时说不清,只觉得……有点心慌,有些事情,其实不是不明白,只不过是刻意不去想而已,久而久之,就迷醉了。
秦渊把手拢在袖中,靠在墙根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刘栓也不说话了,垂着头,呼吸又粗又沉。
老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外头偶尔几声犬吠。
过了许久,阿仓开口了:“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隐门的一切。”
阿仓垂下头,犹豫许久,说道:“我说,但你得先把我叔安置到骊山,他这身子撑不了几天了。”
秦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说吧,他还年轻,知道的没我多。”
.........
刘栓身子向墙侧一靠,双眼微眯,缓缓开口:“世间有两处不可知之地,一处北海,一处昆仑。两地藏着通往仙界的密钥,留存仙人遗下的秘宝,得修仙法门,便能修成不朽仙身。”
“文宣九年,无间司奉命远赴北海,寻访仙人秘境。”
“隐门众人对此笃信不疑,听闻……这份密录,便是从您手中盗取而来。我们自幼便听乡中长辈讲述鬼谷仙师降妖伏魔的旧事,也听过您死而复生的传闻。堂主言道,秦国师乃是真仙。”
秦渊无奈道:“这般说辞,你们也信?”
“圣君信,三尊信,左右护法、堂主皆信,我们自然也深信。封堂主说,您是从天界跳入江州,寄身于一介痴傻赘婿的躯壳,借凡胎历红尘俗世,逆天改命……”
“等等,这又是谁传的谣言?”
“不知是谁传的,我们也深信不疑,因为,人前后的反差不可能那样大。”
秦渊皱了皱眉,这么说的话,这封堂主说的也不算错,穿越夺舍也算。
“这等荒谬的事我不感兴趣,继续说。”
刘栓咳了两声,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三尊说,这霞光就是上古方士记载的天梯,是通往仙界的大门,只要找到那道门,隐门千年的长生梦就能成真,而后下了令,派人去北海,不管牺牲多少人都在所不惜,一拨不够就两拨,两拨不够就十拨,直到找到为止。”
“封堂主是冥炼堂的人,主管长安这一片的药材转运。北海的差事本来轮不到他,可三尊点了他的名,说北海那条线离陇西近,让他从方士遗脉和武命堂里头挑人。封堂主挑了三百多个人,分批往北海送。”
“头一拨去了四十七个人,回来三个。第二拨去了六十个人,回来一个,疯了,回来第二天就跳了井。第三拨去了八十多个人,一个都没回来。第四拨、第五拨、第六拨……封堂主不记数了,他只看结果,那密录上记载的霞光,到底有没有人到过。”
“死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但圣君下了令,隐门要倾尽全门之力去探索不可知之地的秘密。”
“我是在第七拨去的。”
刘栓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秦渊面前,那双枯瘦的手上满是冻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又拢回袖中。
“我们从秦岭出发,队里一共二百一十三人,一百二十个玄卫,四十个幽使,四个药童,一个炼药师。镇幽堂出了两个灵执,说是来督阵的。”
“领队的是封堂主本人。”
“我们走了将近三个月,到了极北之地的海边。那地方叫断冰湾,景色十分稀罕,海边全是黑色的礁石,礁石上结着冰凌,海面上漂着碎冰,大大小小,挤挤挨挨,一直铺到天边,那儿很冷,当夜我们没有什么准备,翌日清晨醒来就冻死了十几个体弱的方士。”
“海边有个渔村,十几户人家,靠打冰鱼为生。
封堂主让人把渔村围了,不许任何人进出。
他挑了几个渔民问话,问北海深处有什么,有没有人去过。
渔民们说,那地方去不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往北过了三十里,就有海怪掀船,没有人活着回来过。”
“封堂主不以为意,觉得这不算什么危险,海怪虽凶险,可我们人多,手段也多,并不惧什么。
他让人把渔村里的船全征用了,一共七条,都是小船,最大的那条只能装三十个人。他又让人从岸上砍木头,连夜赶造了几条木筏,用铁钉和麻绳捆扎,上头铺了木板,勉强能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