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伊莲娜潜水时的摄像头可以看到,水下的世界比柯南预想的更清晰。
潭底靠近石壁根部的位置有一条裂缝,从上面看像一道被掰开的贝壳,缝隙最宽处大约只有成年人的肩宽,两侧的岩壁被海水反复冲刷,光滑得像镜面。
裂缝的正下方,有一道横向的通道,尽头透着一丝微弱的蓝绿色光芒,像月光被层层水面折射后残存下来的冷光。
“那里有一个横向通道,是连通外面的暗流通道,不是天然形成的——至少不完全是。”潜水结束的伊莲娜平静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洞壁内侧有錾子的凿痕,已经被海水打磨得很光滑了,时间应该很长,而且凿痕朝下的。”
琴酒终于开口:“也就是说,这个通道是人为开凿的?”
虽然是疑问句,琴酒的语气却十分肯定。同时,他原本轻松的心理也在一个个发现中渐渐消弭。
上次来美国岛,他和伏特加、宫野志保一起来人鱼岛的时候只是查了个长寿婆就走了,并没有进行这样细致的探索。但是如此多的人为痕迹被发现,让琴酒意识到一个不容轻视的问题。
——乌丸莲耶对工藤新一伪造的这个故事反应如此之大,会不会并不是因为他已经老糊涂了,而是工藤新一作为拉莱耶口中的“世界意识宠儿”,随手挥出一竿,就打到了真蛇?
赤井秀一迅速观察了一下琴酒的神色,又垂下眼眸,语气里掺杂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看这个方向,是有人在这个溶洞底下,挖了一个更深的洞......但是这个洞会通往哪里呢?”
伊莲娜给出了专业人士的判断:“不知道。但暗流的方向是向下再向外,最终汇入外海的深海区。如果有人想从这里进入水下通道,必须带着专业潜水设备穿过那条裂缝。”
“就算有专业的潜水设备,在深度不明,水流速度和漩涡也很难测出的情况下,贸然探索等于自寻死路,因为氧气瓶的容量是有限的。”
一直在旁边默默倾听的颂帕道:“也就是说,这条水路根本不是‘人’能走的——那么,它真的是‘人’修建的吗?”
*
“爷爷,您在开玩笑吧?”自从伊织无我死后,大冈红叶的情绪已经很少产生这样的波动:“这个岛......这个岛是曾经的军事基地???”
“跟我来。”大冈信成没有多说,他带着大冈红叶绕过眼前的废墟,露出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径。小径的尽头是一棵枯死的古樟树,树干粗得需要三个成年人合抱。
大冈信成走到树的背面,那里有一块被地衣和苔藓完全覆盖的扁平石头。他弯下腰,用枯瘦的手指拨开石面上的地衣,露出下面凿刻的三个字。
「大冈?海军?昭17」
“昭和十七年。1942年。”大冈信成直起腰,声音在树影下显得更加干涩:“那年我二十二岁,刚从东大法学部被征召到海军省兵备局。第一份差事,就是来这座岛清点军用物资。”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插进树根下方一个几乎与树皮同色的锈蚀锁孔,锁孔周围的铁板被伪装成树皮的纹路。
锁在沉默了八十年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树洞底部一块铺满腐叶的木板缓缓翘起,露出石阶。石阶向下延伸,没入黑暗中,一股沉积了多年的阴冷空气从地下涌上来。
“走吧。”大冈信成说。
石阶比预想中要深。走了大约三十级后,空气的湿度骤增,石壁上开始出现规整的军用标准方形凿痕,通道两侧的墙面被涂上了水泥,虽然已经被青苔啃掉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原来的灰白色。水泥墙上每隔三米就有一个金属托架,用来固定电线,电线早已被拆走,只剩下锈断的螺丝钉还留在墙上。
一道细微的光束切开黑暗,是大冈信成拧亮了手电筒。
大冈红叶眼前的通道在十米前分叉成三条——左边一条被封死,右边一条被碎石堵住大半,只有中间那条还能通行。中间通道的入口上方用白漆涂着一个模糊的箭头,箭头下面是一行褪色的印刷体文字,仍能看清片段:
「补给仓库…携行粮食…医薬品…」
他领着她走进中间那条通道。通道两侧开始出现铁架,铁架上空空如也,但架脚的锈迹沿着地面蔓延开来,形成一片片赭红色的水渍。有几个铁架已经坍塌,扭曲的金属堆在角落里,被蜘蛛网裹成了灰白色的茧。
“海军征用了神社作为物资中转站——当然,不是地面上那个狭小的神社,是这座神社地下的空间。”
手电的光在铁架上扫过,每次扫到一块完整的区域,大冈信成都会停一下:“军部的船从吴港出发,经濑户内海、丰后水道,沿九州东岸南下,到奄美群岛补给淡水和口粮,然后继续往菲律宾方向去。这条补给线叫‘龙之喉’,在南方战场的军需官之间口耳相传,从来没有被正式记录在公文上。”
“为什么?”红叶跟在他身后,木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因为这条补给线的物资里,有一半是军方严禁记录的机密物品。”大冈信成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铁门上有一扇上了锁的小观察窗,铁锈已经把窗框完全锈死。他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尖利的惨叫,然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仓库,拱形穹顶被十几根粗壮的水泥柱撑起,每一根柱子上都印着海军的铁锚标记和编号。仓库的面积大约相当于一个室内篮球场,但高度远超篮球场,穹顶最高处距离地面至少有十五米,水泥柱在穹顶上汇聚成放射状的肋条,像鲸鱼的骨架。
仓库深处堆满了木板箱,木板箱已经腐烂发黑,有的坍塌成木屑堆,露出里面早已干涸的医用酒精瓶。空气里有一股苦涩的、陈旧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霉变的木头和某种更厚重的、类似防腐剂的味道。
“当时部队的前辈们把这个仓库叫鲸腹。”大冈信成走向最近的一根水泥柱,用手指轻轻拂过柱子上的锚印:“1943年秋天,我在这里负责验收过一批医疗物资。磺胺粉、吗啡注射液、绷带、血浆.....血浆箱子上的标签写着‘横须贺海军病院’,但箱子里装的不全是血浆。有几箱是空的,标签被人撕掉了。”
大冈红叶:“装了什么?”
大冈信成老迈的眼睛在手电的反光里呈现出一瞬间不属于老人的锐利。
“我不知道,但长官叫它‘人鱼血研究计划’。当时军部有一个叫‘特殊防疫研究室’的秘密机构,对外挂在陆军军医学校的名下,实际由海军省和文部省共同出资,专门研究一种叫‘长生因子’的东西。他们从满洲弄到了一些不知真假的古文献,从东南亚弄到了大量的动植物样本,但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在一座岛上。”
红叶注意到他用了“一座岛”,没有说“这座岛”。这是一个老政治家刻在骨子里的谨慎——即使在只有祖孙两人的地下仓库里,他也不会直指核心。
“这座岛的海军联络官是谁?”大冈红叶问。
大冈信成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出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在战后的旧海军档案里被反复提及,与人体实验、生物武器研发和战后美军交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冈红叶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但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也知道爷爷为什么要带她到这里才说出来。
“战后,这个人在巢鸭监狱关了一个月就被美军接走了。美国人给了他新身份,让他在德克萨斯州的陆军医学研究所继续做同样的研究。他手写的关于人鱼岛地下结构的测绘笔记,在被捕前三天送到了我的办公室。我当时已经是内阁官房副长官,负责战后物资清查,而我收到的第一份来自这座岛的清查报告,就是这本笔记。”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皮面笔记本,皮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起毛,但保存得极为完好。他打开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递给红叶。泛黄的纸页上是一幅手绘的地下结构剖面图——用黑色钢笔画成的线条非常精细,显示了一条从神社地下仓库直通悬崖溶洞的地下通道。通道的中段位置被画了一个红圈,旁边标注着两个小字:「逆宫」。
大冈信成继续往前走,领着红叶穿过地下仓库,一直走到最深处的墙壁前。墙上嵌着一扇厚重的防火铁门,铁门上方的水泥墙面凿着一行字:「立入禁止?海军大臣许可者のみ」。
“这扇门我封过一次。美军撤走之后,我以文部省文化财保护委员会的名义,把神社地上部分划为重要文化财产,实际上是为了封死地下的所有入口。”
大冈信成眸中闪过一丝忌惮和厌恶:“但是......那个人的研究在美国泄露了,像乌鸦这种腐食动物就飞了过来,在入口处徘徊不去。如果不是为了彻底打击到乌鸦,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开启这里。”
铁门被推开,门后是一条比之前更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不再是水泥,而是天然的石灰岩。人工建筑和自然岩洞在这里有一个清晰的连接点。
——水泥墙面在门后延伸了不到五米就终止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凿平了地面的天然洞穴。洞穴高度只有一米七左右,空气里的味道从消毒水和霉味变成了潮湿的矿物质和海水的气息。远处传来一种极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呼吸。
“这就是当年军方看中这个地方的原因。”大冈信成边走边说:“这片地下洞穴的规模远超地面建筑的容积。海军需要的不是一座神社,而是一个防空掩体和秘密研究基地。”
“可是,有一些事情是海军也无法解释的。”
他停下脚步,手电的光柱打在正前方的岩壁上。那里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石缝,石缝的宽度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石缝边缘有人工凿平的痕迹。石缝上方的岩石表面刻着几个比上一幅壁画颜色更深的字,刻痕极浅,在闪烁的手电光下几乎像是岩石自身的纹路:
「此の先、人の理の及ばざる処」(前方,人之理不可及之处。)
“海军确实挖掘了地下通道,但更深处的通道到底是谁挖掘的、古代的人是怎么在没有潜水设备的情况下在岛屿下掘出一条通道、这条道又到底通往哪里,规模多大......至今仍是未知数。”
大冈信成将钥匙交给他的孙女:“我只知道,只要把人关进这里,海水一涨,通道就会彻底封死,谁都逃不出来。”
“我还算了解乌丸莲耶,他绝不会容忍他的手下再用粗暴的手法毁掉他长生的希望。所以红叶,去迷惑他们,让他的心腹和希望彻底被大海淹没吧。”
“——这是在拯救这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