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岸的手仍贴在光幕上,指尖发麻。那道微光还在闪烁,仿佛与他的心跳相连。
他没有动。
系统传来提示音:“多维入侵仍在持续,防护罩即将失效。”
屏幕上的银白色防护罩开始明灭不定,边缘裂开细纹,缓缓向中心蔓延,如同被无形之物啃噬。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小满!”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门外响起脚步声,夹杂着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陈小满冲进控制室,怀里抱着一台老式扩音器,额角布满汗珠。
“哥,人都到码头了。”她说,“你真要让大家把鱼交进机器?”
陈岸点头:“不是扔,是交付。这些鱼,是我们三十年来记下的每一笔账。”
他说完,将手从光幕上收回,迅速调出生态地图的核心数据。屏幕上浮现一连串记录——哪年哪月在哪片海域捕获何种鱼类,体长多少,是否带籽,有无伤痕。这些都是他们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档案。
“现在要用它们换取能量。”他低声说,“启动转换器。”
陈小满没再追问,转身就往外跑。奔跑途中,她举起扩音器高声喊道:“听好了!按编号来!一号筐母鱼,二号筐幼鱼分开,三号筐深海鱼单独放置!谁乱来,我记谁名字!”
外面很快响起脚步声和抬筐的动静。
陈岸重新把手贴回光幕。这时,海底传来新的震动——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波动。
周大海来了。
第一艘渔船靠上平台,船头伸出金属导能杆,插入岸边接口。电缆绷直,接通地下电网。
“老子到了。”对讲机里传来周大海的声音,“二十条船全到位,每条都改了电路,撑三个钟头没问题。”
“够了。”陈岸说。
“不够也得够。”周大海低骂一句,“这片海养活了我们三代人,轮不到外人说了算。”
一艘又一艘渔船陆续靠岸,围成一圈。导能杆逐一接入,电流顺着海底线路汇入主控系统。控制室内灯光次第亮起,仪表盘上的数值缓缓攀升。
但还不够。
防护罩依旧呈现银白,裂纹仍在扩散。
第一批渔获被送上平台。几名渔民抬着木筐走上台阶,筐中是带着鱼籽的母鱼。它们游动缓慢,鳃盖一张一合,在水中轻轻摆尾。
“真要把这些放进机器?”有人迟疑地问。
陈小满站在转换器旁,手中握着算盘:“这是记录中的首批繁殖群体。去年你们捞上来,我们放归大海的那一批。如今它们回来了,带来了下一代的数据。”
众人沉默。
木筐被掀开,鱼群滑入转换器入口。机器嗡鸣一声,屏幕闪了一下。
【共生能量注入:0.3%】
太少。
第二批是受伤的石斑,第三批是深海龙趸,第四批是洄游途中被捕的青鲷。每一筐都核对编号,每一条鱼都有据可查。
系统不断提示:
【共生能量注入:1.7%】
【共生能量注入:4.2%】
【共生能量注入:8.9%】
防护罩的颜色仍未改变。
西北方向的压力持续增强。屏幕上,三处裂痕已逼近中心,宛如三把利刃卡在咽喉。
陈岸紧盯数据流,忽然察觉异常。
“小满。”他唤住妹妹,“我们漏了一个。”
“哪个?”
“金枪鱼。”
陈小满一怔:“台风后冲上来的那只?”
“对。它被放生三次,每次都被浪打回来。最后一次,我们亲自送它到外海才离开。”
“我记得。”她低头翻动账本,“编号A-001,鳃边旧伤,背鳍缺一角。”
“它是完整的循环。”陈岸说,“别的鱼只是数据,它是活下来的证明。”
“我去看看还在不在。”陈小满转身便走。
外头天色渐暗,码头灯火通明。渔民们仍在忙碌,动作越来越快。有人脱去外套,卷起袖子,肩头留下绳索磨出的红痕。
半小时后,陈小满归来。
她身后跟着四位渔民,抬着一个特制水箱。箱中游动着一条金枪鱼,体型比寻常大上一圈,鳃边带疤,背鳍残缺。
“它还在。”她说,“今早喂食时还好好的。”
人群安静下来。
这条鱼无人敢轻易触碰。它太过特殊,仿佛某种象征。
陈小满走近水箱,指尖轻触玻璃:“哥说你是第三个版本。第一次被捕,我们放了你;第二次被浪推回,我们又救了你;第三次,你自己游出去,还绕了一圈才消失。”
她顿了顿:“现在,最后请你帮一次忙。”
无人言语。
她回头望向陈岸。
陈岸点头。
水箱缓缓倾斜,金枪鱼滑出水面,顺着轨道进入转换器入口。尾鳍扫过金属槽,发出轻微响动。
整座研究站猛然震动。
主控室灯光骤灭,瞬息后重亮。屏幕上原本缓慢爬升的能量条猛然跃起。
【检测到高纯度共生能量源】
【启动最终转化程序】
【防护罩升级中……】
银白色的光罩开始变色。
边缘泛起金光,逐渐向中心推进。裂纹停止扩张,反而开始愈合。那些缺口,正被金色一寸寸填补。
“成了?”有人低声问。
话音未落,西北方向传来强烈波动。
攻击波撞上金色光罩。
没有爆炸,没有火花,整股入侵信号被直接弹开,如同石块砸墙。反弹余波扫过多个时空节点,屏幕上接连跳出崩塌提示。
【掠夺模式崩溃:时空#7】
【掠夺模式崩溃:时空#13】
【掠夺模式崩溃:时空#21】
陈岸望着屏幕,手指仍贴在光幕上。
他知道,那些掠夺资源的世界,第一次尝到了反噬的滋味。
“哥!”陈小满突然指向屏幕,“你看那边!”
西北角落,原本最黑暗之处,浮现出一个新光点。
微小,却稳定。
像是有人在远方点亮了一盏灯。
“不是我们传去的记忆。”陈岸轻声说,“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
又一个光点亮起。
接着是第三个。
每一个来自不同的时空,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选择了“共生”的陈岸。
系统提示浮现:
【防护能力回升至百分之九十二】
【南洋光网运行稳定】
【检测到持续正向反馈,防御机制自主强化】
周大海在对讲机里吼了一嗓子:“岸上的人听着!今晚加菜,吃鱼!”
有人笑了,有人拍手,更多人静静伫立,凝望着海面上那层金色的光。
它不刺眼,也不张扬,温柔地笼罩整片海域,像一层会呼吸的膜。
陈小满走回转换器旁,拿起算盘,轻轻拨动一下。
“今日共投入渔获三十七类,合计一千二百六十三条,其中完整循环个体一条。”她念道,“支出为零,收益未知。”
她抬头看向哥哥。
陈岸没有说话。
他的手仍贴在光幕上,目光锁定西北方向那个尚未点亮的黑点。
那里一片寂静。
静得不像还有人在挣扎。
他正准备再次传输一段记忆,忽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震动。
不是来自系统。
是地面在颤动。
他转头望向窗外。
远处海面,一道新的光柱自水下升起,直贯天际。
那光芒的颜色,与防护罩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