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光幕的瞬间,陈岸感觉手像是浸在冰水里。不是冷得刺痛,而是一种麻木,顺着神经一路攀上太阳穴。
他没有缩手。
画面骤然炸开。
没有声音,也没有图像,只有一串串乱码般的讯息涌入脑海。他看见无数个自己,站在不同的码头上,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的西装笔挺,有的满身泥泞。每一个“他”的身边都站着马明远:一样的公文包,一样的香水手帕,连甩手的动作都分毫不差。
那些马明远动了。
他们同时按下按钮,无数黑线射向中央的光网。咔的一声,南洋海面裂开一道缝隙,如同玻璃崩碎。
系统响起提示音:“发现多维入侵,防护等级降至百分之三十一。”
陈岸咬紧牙关。他知道不能再等。
他调出生态地图的核心数据——那是他三年来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东西。每条鱼何时洄游、何处产卵,甚至连周大海教孩子撒网的角度都被完整记录。原本是用来传承捕鱼技艺的资料,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盾牌。
数据化作信号,顺着光网扩散出去。裂缝边缘开始泛起微光,像伤口正缓缓结痂。
但这远远不够。
对面的攻击愈发猛烈。某一刻,其中一个画面突然清晰起来——那个“陈岸”坐在大渔船上数钱,身旁是马明远,两人举杯对饮。下一秒,船撞上暗礁翻覆。可那人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只有麻木。
陈岸明白了。
这些人并非被击倒,而是主动选择了这条路。
他松开总控台,目光锁定一个异常微弱的信号点。那里有个“他”蹲在沙滩上,面前堆着破旧渔网,正一针一线地缝补。天色将晚,远处传来收工的哨声,但他没有起身离开。
就是他了。
陈岸将一段记忆传送过去:雨后清晨,周大海带着几个孩子在浅滩练手劲。不用网,只靠双手摸鱼。小鱼放生,大的才留下。有个男孩哭了,说今天一条都没抓到。周大海轻轻拍他的头:“你记住,这片海不会饿死你,但你要给它喘口气的时间。”
这段记忆只有三十秒。
发送之后,他紧盯屏幕。
一秒,两秒……
那个蹲着补网的“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海面。然后,他撕掉手中写着“高价收购”的纸条,扔进海水里。纸片漂了一下,沉了下去。
一道光自那个时空射出,连接上主光网。
系统提示:“镜像宿主选择共生模式,循环破口扩大百分之零点七。”
陈岸终于呼出一口气。
这才刚刚开始。
他继续寻找下一个节点。这一次是个年轻的“他”,正在与村干部争执,对方要拆除他的研究棚。他既不还嘴,也不退让,只是静静站着:“我可以不赚钱,但我不能看着鱼死光。”
陈岸传去洪叔的话:“三十年前渔汛兴旺,是因为大家都守规矩。后来人心贪了,路就断了。”
那边沉默良久。
最终,那人转身离去——不是逃离,而是将一块写有“禁渔区”的木牌,钉在码头最显眼的位置。
又一道光接入。
裂缝修复了三分之一。
但西北方向的压力更强了。更多的马明远察觉异常,联手封锁通道。他们用金钱、权力拉拢其他“陈岸”,甚至以家人安危相威胁。
某个时空中,“他”被逼至墙角。马明远笑着递来合同,说签下名字就能保全家平安。他伸手去拿笔。
陈岸立刻发出另一段记忆。
是他妹妹陈小满第一次算账的模样。她坐在小板凳上,噼啪打着算盘:“哥,今天赚了三十块七毛,扣掉胶鞋磨损两块,净剩二十八块七。”然后抬头问,“哥,咱们是不是不该捡别人漏网的鱼?”
那个即将签字的“他”停住了。
他放下笔,一把将合同揉成团,狠狠砸在马明远脸上。
光网再次亮起一条线路。
陈岸额头上全是汗。现实中的身体反应逐渐回笼——胸口发闷,呼吸急促,手指僵硬如铁。
但他不能停。
他继续搜寻那些尚未熄灭的信号点。有的传讯无果,有的刚亮即灭。他不在乎失败,一个接一个试。
直到他看见那个熟悉的场景。
台风过后,海滩上堆满了深海鱼。村民蜂拥而上抢夺,有人高喊“发财了”。可那个“他”没动,只是蹲下身开始分类:带籽的母鱼单独放置,幼鱼全部放生,最后仅留下几筐可食用的。
这正是他自己做过的事。
陈岸笑了。
他将自己的话编入信号:“资源有限,共生才是出路。你不信大道理,就看眼前这一篓鱼。今天全捞走,明年这时候,你还站得上来吗?”
那边长久沉默。
久到他几乎以为又一次失败。
突然,整个节点轻轻一震。
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我……选择共生。”
光网猛然扩张一圈。断裂的线路重新连接,南洋的地图比以往更加完整。
系统更新:“防护能力回升至百分之六十四,检测到持续正向反馈。”
陈岸感到头脑轻松了些,头顶那股压迫感也减轻了一层。
他望向剩余的黑暗区域。
还有许多未亮。
他知道,那些“他”并非不愿改变,而是从未有人告诉他们还有别的路。他们被困住了——被人欺压就想翻身,翻身后又想压回去,结果越斗越空。
可他不一样。
他从不曾渴望成为谁的老大。他只想让弟弟妹妹吃饱饭,冬天家里有火烤。签到系统给予的一切,他从不多取,够用便好。
这份“不够狠”,反而救了他。
他发出最后一段经历。
是几天前的事。他在研究站门口遇见一位老渔民,对方问他:“你们定这么多规矩,图啥?”他没回答,只是蹲下身子,从水盆中捞出一只刚放生的小石斑,指着它鳃边的伤疤说:“它去年被网卡过,活下来了。今年若能繁育后代,这片海就能多撑几年。”
老人听完,默默收回了手中准备下海的细眼网。
信号发送完毕,陈岸靠在意识边缘喘息。
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剩下的,只能由别人选择。
光网仍在运行。新的光束不时接入,虽缓慢,却确实在增多。那些曾被掠夺的世界,开始有了微弱的抵抗。
他抬起手,再次伸向西北方向的数据流。
这一次,他不再追踪攻击源头,而是彻底公开自己的所有数据——航海日志、生态地图的计算过程,甚至每日签到的时间与地点。
这是场豪赌。
赌有人看到这些平凡的选择,也能做出不一样的决定。
就在他放开权限的刹那,整张光网轻轻一震。
不是攻击,也不是修复,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某个沉睡已久的意志,终于听见了回应。
他睁开眼。
现实中的身体仍坐在研究站的操作台前,手贴在屏幕上,纹丝不动。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因为他看见了。
在那片最深的黑暗里,有一道极细的光,正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