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仍在微微震颤。
陈岸将手从光幕上收回,震动来自海底深处。不是攻击,倒像是一种回应。他抬头望向屏幕,金色的防护罩已覆盖整个南洋海域,边缘不再有裂痕,反而泛着柔和的光晕,轻轻荡漾。
他后退一步。
控制室的灯亮着,仪表盘上的数字平稳跳动。刚才注入能量后,系统再未发出警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声音——并非机械合成,也不是某个人在说话,而是许多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海洋文明永续。”
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就像日常交谈。
陈小满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记录仪。她听见这话,嘴角微微一动:“哥,这声音……是不是有点耳熟?”
陈岸没有回答。他盯着主控屏,滑动调出历史数据。金枪鱼A-001的行动轨迹仍显示在画面上,从第一次被捕获到第三次被放归大海,路线弯弯曲曲,最终与防护罩的能量分布图完全重合。
他忽然明白了。
这座光罩,并非由他一人建成。
是所有人一点一滴养出来的。
三十年前记下的第一笔渔获,十年前放生的那批母鱼,台风天抢修的声呐仪,周大海改过的电路,洪叔每日检查的冷库温度……所有这些细碎的选择,都被沉淀了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系统。
不是打卡,不是奖励,而是一天天坚持下来的结果。
“哥。”陈小满走过来,把记录仪递给他,“我翻了存档,你听这个。”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码头上的日常对话:
“今天捞了多少?”
“三筐石斑,两筐带籽的,放了。”
“值当吗?”
“值。明年还能来。”
接着是另一段——周大海教侄子撒网:“网眼不能太小,鱼苗要活着回去。”
再下一段是洪叔在冷库门口训人:“这批货不新鲜,退回!别想蒙混过关!”
这些声音,和刚才系统说出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陈岸低头看着记录仪,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原来他从来不是唯一一个这么做的人。
只是第一个开始的人罢了。
“所以它现在认的是大家?”他问。
陈小满点头:“不只是我们村,连隔壁林家港也算进去了。他们今早刚改了规矩,网眼加宽了两指。”
陈岸走到窗边,望向海面。
金色的光罩静静笼罩着海水,渔船正陆续撤离充电阵列。周大海站在甲板上指挥收缆,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岸上听着,老子今晚要加菜,不吃鱼吃肉!”
有人笑,有人应和。
陈岸拿起对讲机:“行,肉我出。”
“你小子大方一回不容易。”周大海哼了一声,“不过这次,算咱们集体请客。”
说完便挂了。
陈岸放下对讲机,发现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
【检测到未知节点响应,信号特征匹配“共生”模式】
西北方向那个一直漆黑的点,亮了。
微弱,却持续闪烁。
他知道,那是另一个“自己”。
在某个地方,或许也经历过同样的抉择,面对过同样的压力,手里握着账本,耳边充斥质疑。但他最终还是改了网眼,放走了那条母鱼,选择了留下种子。
不是为了赢。
只是为了对得起这片海。
陈岸闭上眼,仿佛听见一声轻叹,像风穿过石缝,又像潮水悄然退去。
“我选共生。”
他睁开眼,屏幕上的光点仍在闪动。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身穿白衬衫的男人走了进来,手持文件夹,胸牌上写着“国际生态组织”。他环顾四周,将文件夹递给陈岸。
“我们观察你们三年了。”他说,“南洋试验区的数据很有价值。总部希望推广这个模式,先从东南亚开始。”
陈岸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是合作协议草案。
他没有急于签字,转头对陈小满说:“拿算盘。”
陈小满立刻掏出算盘,噼啪拨了几下:“技术可以共享,但规则不能改。谁想学,先记三年鱼账,一条都不能少。”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以。我们会派观察员来学习。”
“不是学习。”陈岸说,“是参与。来了就得下船,跟着出海,跟着记账,跟着等风停。”
男人点头:“没问题。”
陈岸签下名字,按下指纹确认。
电子提示音响起的同时,外海突然一闪,金色光罩轻轻波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周大海在对讲机里喊:“全体注意!今天不算工分,算功德!”
众人哄笑。
陈岸走出控制室,站上平台边缘。
远处,那根自海底升起的金色光柱依旧矗立,直通天际。不刺眼,也不喧嚣,就那样静静地立着,像一根钉子,把人与海牢牢连在一起。
不知何时,洪叔走了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陈岸身旁,望着光柱良久。
然后笑了笑,从腰间解下铜钥匙串,轻轻放进陈岸掌心。
“三十年前我守冷库,怕鱼烂。”他说,“现在我守这片海,怕心烂。”
顿了顿,他又道:“还好,你们没让它烂。”
陈岸握紧钥匙串,金属有些凉。
洪叔拍了拍他肩膀,转身朝宿舍走去。背影略显佝偻,脚步却稳健有力。
陈岸原地伫立,身后传来算盘声。
陈小满走来,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珠子:“今日无支出,收益还没算出来。”
她抬头看向哥哥:“下一步怎么走?”
陈岸望着海天交界处,那里金色的光芒仍在缓缓流动。
他刚要开口。
突然,主控台响了一声。
不是红色警报,而是蓝色提示。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接收到来自澳门方向的加密信号,来源身份未识别,内容为一组老式摩尔斯电码】
陈小满凑近看:“要不要解码?”
陈岸凝视着那串跳动的点与横。
他缓缓抬起手,按下了回车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