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者沉默了数息后将右手从身侧抬起,做了一个掌心朝外的缓推手势,身后的四人各自收拢一步,从扇形展开的包围站位收缩成簇状队列。他的目光从苏世奇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裂隙入口的方向,然后重新开口:“名字叫石横,旧墟带北段勘测队第三任领队。队伍一共十二人,带到这里的是五名,剩下七人在四十里外的临时驻点待命。”
苏世奇将这个名字记下,没有追问更多编制细节。他看了一眼石横身后的四人,两人身上带着矿石粉尘的气味更加明显,另外两人的能量特征偏向感知类,应该是在团队中承担探测和预警的职能。整支队伍配置均衡,分工明确,不像临时拼凑的散兵。
“你刚才说底层有未探索空间。”石横将话题转回正事,“我们监测北段十七年,裂隙下方设施的辐射信号一直维持着稳定的低水平波动。三周前信号突然出现了一次持续数小时的亮度变化,之后又回落到了基础水平。那次变化发生的时候,你正好在银门星港市集层收购旧墟带散件。”
苏世奇快速在心中对位了那条时间线。三周前他确实在银门星港的南段回收摊和北段货运摊先后收了几件旧墟带物品,其中有骨状物和金属片。信号的变化如果是由他收购的物品本身引起的,那说明那些散件在离开旧墟带后仍然与设施之间存在某种残留的通讯或感应关系。
石横继续说:“我们的监测设备记录了信号变化的波形,频率特征与设施内部某些结构的自然共振频率相近,但幅度大了许多,像是被主动触发的。你带着那些东西进来后,设施内部可能已经发生了我们还不了解的状态变化。”
苏世奇将衣袍内侧的小尺寸物品取出,放在掌心朝石横展示了一下。物品在漫射光下呈现出深色质地,表面的指印凹陷清晰可辨,但之前激活时出现的灰白色光晕已经完全消退。石横看到这件物品时目光停顿了片刻,呼吸节奏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
“你们找了十七年的东西,就是这个?”苏世奇问。
石横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件物品:“我们最早在北段外围的一处塌陷孔中发现了与它配对的底座,底座上有一个尺寸和形状完全一致的凹槽。之后十几年我们陆续找到了一些线索,推测这件物品应该在设施某个区域的核心位置。三周前的信号变化让我们确认它已经被人带出了设施。”
苏世奇将物品收回衣袍内侧,在掌中感受着它表面的温度。石横的叙述与灰色衣袍修士提供的信息之间没有矛盾,双方都指向同一座设施和同一件物品,只是切入角度和掌握的信息量不同。石横的队伍在设施外部监测了十七年,灰色衣袍修士则从旧墟带散件收藏的角度间接拼凑了部分信息。
“我可以带你们下去。”苏世奇说,“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你们的人在设施内部听从我的路线安排,不擅自脱离队伍进入未确认区域。第二,我取出的物品归我,你们可以记录数据但不能带走实物。第三,如果遇到需要即时判断的突发情况,由我来做决策。”
石横在听完条件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头朝身后四人中的一人看了一眼,那人的能量特征偏向感知类,应该是在评估苏世奇提出的条件中是否存在隐藏风险。那人沉默了几息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石横转回来时说:“前两条可以接受,第三条需要加一句——如果突发情况涉及设施的结构稳定性,由我的队员判断优先级,他们比我更熟悉北段的地质状态。”
苏世奇同意了这个修订,随后朝穿梭舰方向打了个手势。庞博将阵盘的干扰模块调至待机状态,从舱门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张望。林烨从侧翼地坎后方无声地回到了穿梭舰侧方,黑色直刀仍然握在手中,刀尖朝下,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出刀的预备姿态。
石横将身后的四人分为两组,两人留在裂隙入口外围执行警戒,另外两人跟随他和苏世奇一同下到设施内部。分组完成后他走到苏世奇旁边,两人并肩朝裂隙方向走去,林烨跟在侧后方数步的位置,庞博拎着阵盘走在最后。
进入辅助通道后石横的步速明显放慢,目光不断扫过通道壁面上的纹路和沉积层。他在通道转弯后的一段壁面前停下来,用手掌贴着壁面感受了片刻,然后对苏世奇说:“你们之前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这一段的温度梯度变化?”
苏世奇说没有特别关注。石横指着壁面上的一处极浅的色差带说:“这一段的壁面材料在近期经历过一次微小的热膨胀,收缩幅度大约只有几个千分点的尺度,但方向是自内向外的。设施内部可能在你们上次离开后的这段时间里产生了某种新的内部活动。”
苏世奇将这条观察与之前小物品激活时的密度反馈联系起来。他在通道中尝试将物品取出后按入指印凹陷,这次没有注入星能,只是单纯地按压。物品在按压的瞬间表面闪过了一次极短的灰白色微光,随即恢复原状。通道壁面上的色差带在微光出现的同一瞬间产生了一次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轻微亮度变化,像是被从内部照亮了一瞬后又立刻暗了下去。
石横的瞳孔在微光闪过后明显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开口询问,但目光重新落在苏世奇手中的物品上时,审视的意味比之前更加复杂。
三人穿过通道进入初级阅读室。石横在进入正方形空间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被四面墙壁上的纹路网格牢牢锁住。他缓慢地转动着身体,从一面墙扫到另一面墙,脸上的表情在暗光中难以辨认。跟随他的两名队员也在阅读室入口处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人取出了一枚小型记录设备开始对壁面进行扫描。
苏世奇没有打扰他们的初步勘测,径自走到阅读室中央的天花板开口下方,抬头观察那条垂直向上的短通道。通道壁面上的复刻图纹路在石横的队员开启记录设备的光源后变得更加清晰,符号序列的边缘线条比上次来时更容易辨识。他顺着复刻图的线条走向在脑中与灰色衣袍修士册页中的记录做了再次对照,确认两者之间的对应关系没有偏差。
石横在完成对四面墙壁的初步观察后走到苏世奇旁边,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开口后说:“这上面的复刻图是布局版本,比下面的网格更简练。但它和我们在外围监测到的信号波形之间存在某种对应关系——信号的主频率与复刻图中符号序列的循环长度之间存在一个固定的比例系数。我们一直没能确定这个系数的来源,现在看来它可能来自设施自身的某种内部计时机制。”
苏世奇将石横提供的信息与剖面图中的层级功能做了对位。如果设施内部存在某种计时或同步机制,那么底层可能保存着与这个机制相关的结构或组件。他从衣袍内侧取出灰色衣袍修士的剖面图册页展开,将标注的底层位置与阅读室中央的垂直投影点做了对照。剖面图中底层的对应区域在平面上的位置与天花板开口的垂直延伸线高度重合,像是从设施初始设计阶段就将底层核心与阅读室设定在了同一垂直轴线上。
他将册页收好,朝石横说:“底层可能在天花板开口继续向上延伸的方向上。这里没有向下的通道,但垂直堆叠结构有时会利用垂直轴线的两端分别布置不同功能的层级。阅读室的下方空间被上层材料完全遮挡,但从剖面图的层级分布来看,最底层可能并不在正下方,而是与这个轴线存在某种错位关系。”
石横听完后转头对身后的一名队员说:“用长距离深层扫描,调整方向从阅读室底部向下,看能不能穿透遮挡层。”那名队员从随身装备中取出了一枚比庞博阵盘更精密的深层探测器,将其放置在阅读室地面的中央位置。探测器启动后发出一段持续的低声嗡鸣,扫描数据通过记录设备投影出一幅剖面分布图,逐步在暗色背景上勾勒出下方各层的轮廓。
剖面图在投影到地面以下约数层深度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信号突变带,突变带的形状与灰色衣袍修士剖面图中标注的基础层轮廓高度吻合。石横的队员调整了几次参数后将突变带的横向位置与阅读室地面中央做了一次重叠比对,发现突变带的中心点恰好位于天花板开口正下方的地表位置,但由于上方覆盖层的结构遮挡,从阅读室无法直接抵达。
石横盯着投影图上的突变带看了片刻后说:“基础层在阅读室正下方,但从这里没有下行通道。垂直堆叠区的出入口可能在设施的其他侧面,需要绕到阅读室之外找路。”
苏世奇将他的判断与自己在进入通道时的方向感做了对照。辅助通道入口位于裂隙的侧面,从通道进入的方向偏西,而阅读室的正下方基础层中心在水平方向上与通道入口之间存在一段横向位移。如果设施的设计确实遵循垂直轴线的布局原则,那么从辅助通道进入时应该经过了底层的侧面区域而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辅助通道的地面材料密度与阅读室的地面材料存在细微差异,当时他没有留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通道后半段的地面下方可能正是基础层的侧翼。
他将这个推测告诉石横后,石横让队员将探测器移到了辅助通道中段重新扫描。这次的投影结果确认了推测——通道中段的地面下方约数丈深处存在一处大面积的高密度区域,厚度均匀,横向延伸范围与基础层侧翼的轮廓一致。
石横收起探测器数据后说:“基础层侧翼在通道下方,没有垂直通道的情况下从通道打洞下去风险太高,可能会引发上方覆盖层的连锁塌陷。我需要先把外围的两人调进来协同作业,用探测扫描配合逐段加固的方式找出一条安全的下行路径。”
苏世奇同意了石横的安排。他在阅读室中重新走了一圈,将纹路网格的布局与顶层复刻图的符号序列做了最后的对照。石横的队员在通道中段开始布置加固用的支撑结构,器件的安装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庞博在阅读室入口处蹲着,将阵盘的探测模块对准通道中段位置进行同步监控。林烨站在裂隙入口外围,面朝旧墟带北段的开阔方向,目光扫过远处地平线上缓慢漂浮的扬尘。
旧墟带北段的漫射光在阅读室内投下均匀的暗色基调,纹路网格在墙面上的线条在探测器光源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介于可见与不可见之间的浅灰色轮廓。通道中段的加固器件安装完成后,石横的队员重新启动了深层探测器,将扫描方向从通道中段地面向下延伸,投影出的剖面图中基础层侧翼的轮廓比之前更加清晰,结构边缘的界限在扫描中呈现为一条连续的浅色线条,像是被从内部照亮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