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乾对此不置可否,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答道:
“王大人有所不知——下官今日恰好来江宁公干,听闻今日江南府各同僚前往拜访总督大人,徐某仰慕总督大人已久,便也一同前来。没想到刚刚见到总督大人,就遇到了这事。下官虽然官职卑微,但也算是朝廷命官,遇到百姓请愿,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当然,江南的官员们,都是奉命前来赴宴。
可徐乾却知道,决不能提赴宴之事,否则莫说是他,这总督府门前十余位官员,都得被众人的唾沫给淹死。
老百姓水深火热,而你们当官的却在府中喝酒作乐,谁听了不生气?
虽然说众人还没等到上菜,一口酒都没有喝到呢。
王承恩心中暗骂:你个狗官,明明是来赴宴打探风声,倒说得一副忧国忧民的嘴脸。他面上却不显,呵呵一笑,手指冲天比划着:
徐大人果然热心肠。不过下官有一事请教——按察使司的职责,是监察吏治、审理刑狱。救灾放粮的案子,若真有人贪墨渎职,那确实归本司管。
可徐大人今日这番话,说的不是查案,是教总督大人怎么放粮。这赈济事务,不归臬司管,也不归盐运使管吧?徐大人把手伸这么长,就不怕盐法那边顾不过来?
闻听此言,徐乾笑意不减,慢悠悠道:
王大人这话可就见外了。下官虽管盐务,可盐课是朝廷赋税大宗,灾年盐引滞销,税银亏空,最终还不是要臬司衙门去追比?再说了,今日下官又不是去粮仓点米,不过是跟总督大人聊几句民情。王大人方才那意思,莫非是觉得下官不该开口?那下官倒想问——救灾之事,江南上下哪个衙门能说跟自己无关?
王承恩眼皮一跳,徐乾这番话滑得很,把的帽子摘了,还反扣一顶漠视民生回来。
虽说刚刚在总督府内,就没有说过徐乾,可在众人围观之下,他怎可能认输?
只见王承恩冷笑一声:徐大人说的是。不过本司倒记得一件事——去年两淮盐引滞销,徐大人上书请减盐课,朝廷准了,少收了四十万两。
今年灾情更重,徐大人怎么不接着请减了?莫非去年减课是为盐商叫屈,今年忽然又心疼起灾民来了?这前后两张面孔,下官愚钝,实在看不大明白。
这一刀捅得准,去年减课的事是徐乾心头一根刺——当时朝中不少人弹劾他纵商亏国,他费了好大功夫才压下去。
甚至还动用了太子的关系,因此到年底给太子送礼时,多拿了五万两白银。
想到此处,不禁一阵肉疼。
王承恩当众翻出来,更是要让他难堪:你去年替盐商说话,今年装什么清流?
徐乾笑容终于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沉,随即又恢复如常:
王大人记性真好。去年减课,是实情——盐商确实撑不住了,再不减,引岸尽废,朝廷连那六十万两都收不上来。这叫两害相权。至于今年……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张鹏翮,语气一转,下官今日来,正是想跟总督大人商议,看能不能从盐课盈余里拨一笔出来,协济赈灾。总比有些人,坐拥按察使的权柄,平日里只知拿人问罪,真到百姓挨饿的时候,连个主意都拿不出来。
明褒暗贬,直接刺王承恩只知拿人,不知做事。
王承恩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再斗下去就是意气之争,传出去反落口实——按察使跟盐运使当众拌嘴,像什么话?
当然,这小子口才甚好,还真有些本事。
一时间,自己怕是难以对付他。
他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徐大人既有这般筹算,下官拭目以待。等徐大人真从盐课里拨出银子来,本司一定头一个给朝廷上折子——替您请功。
说罢一甩头,不再言语。
恰在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道:“徐大人!学生也有一事请教!”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名三十五六岁的秀才,面容黝黑,身材魁梧,看起来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武夫。
徐乾看着他:“请讲。”
那秀才朗声道:
“学生听闻,徐大人在两淮盐运使任上,每年经手的盐税,多达百万两。学生想问——这百万两盐税,有多少落入了国库,又有多少落入了私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讶了。
这哪里是问题,而是一把尖刀,哪有把中饱私囊摆在明面的道理?
当然,这个问题,可谓是一针见血。
两淮盐运使,是天下最肥的差事之一。
每年的盐税收入,高达百万两之巨。
这笔银子,经过盐运使的手,一层一层地往下拨,中间有多少猫腻,谁也说不清楚。
这个秀才当众问出这个问题,等于是在质疑徐乾的清白。
徐乾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看着那个秀才,缓缓道:“你是何人?”
“学生姓金,名垣,浙江绍兴人。”
徐乾点了点头:
“金先生,你的问题,本官可以回答——两淮盐税,每年入库的数字,户部都有账可查。下官在任三年,每年的盐税入库,都比前任多了两成。这一点,户部可以作证。”
金垣冷笑道:
“入库多了两成,不代表徐大人没有中饱私囊。说不定,您是多收了百姓的税,然后把多收的部分揣进了自己的腰包呢?”
徐乾哈哈大笑:
“金秀才,你这话就说笑了。盐税是有定额的,每年该收多少,朝廷都有规定。下官就算想多收,也得有人愿意多交才行。盐商们又不是傻子,他们会白白多交银子吗?”
金垣被噎了一下,但仍不肯放弃:
“那徐大人能不能解释一下——您在扬州城的宅子,占地三十亩,楼台亭阁,极尽奢华。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徐乾的笑容微微一滞,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没有想到,这个金垣竟然连他在扬州的宅子都知道。
那座宅子,确实是他花了三万两银子买的。
这笔钱的来源,他自然不能说——那是他从盐税中抽出来的“手续费”,每年都有固定的份额,分给上上下下十几个人,大家都有份。
但现在,金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来,他该怎么回答?
徐乾的大脑飞速运转,片刻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避实就虚。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无奈的语调说道:
“金先生,你说本官在扬州的宅子占地三十亩,奢华无比——徐某承认,那座宅子确实不小。但你知不知道,那座宅子,是前任盐运使留下来的?下官住进去的时候,它就是那个样子。下官只不过是在原有的基础上,修缮了一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