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翮自然看出了傅鼐的用意。
他淡淡道:“傅将军,这件案子还在审理之中,银子的去向,本督还在追查。等查清楚了,自然会公布于众。”
傅鼐呵呵一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下官只是随口一问,总督大人不必介意。”
他嘴上说着“不必介意”,但那笑容里的得意,却是掩都掩不住。
这时,李煦也开口了。
他没有像傅鼐那样咄咄逼人,而是用一种温和的、关切的语气说道:
“总督大人,下官斗胆说一句——您说要三个月给百姓一个交代,这个承诺固然是好。可是,百姓们已经等不了了。下官今日刚从下面巡视回来,沿途所见,饿殍遍地,易子而食。三个月?他们连三天都等不了啊。”
说罢,他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下官知道大人有难处,可百姓更难啊。”
李煦这番话,比傅鼐的阴阳怪气要厉害得多。
傅鼐是在拆台,李煦却是在“替百姓说话”——他用一种“我也是为了百姓好”的姿态,来否定张鹏翮的承诺。
这样一来,如果张鹏翮坚持要三个月,就显得他不体恤民情;如果他把期限缩短,又等于自扇耳光。
李煦能做到江苏布政使,靠的就是这种“绵里藏针”的本事。
他从不跟人正面冲突,但每一句话都能扎到对方的痛处。
果然,李煦这番话一出口,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对啊!三个月?我们等不了!”
“李大人说得对!百姓都快饿死了,哪还能等三个月?”
“今天就必须给个说法!”
张鹏翮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前面是数百名情绪激动的士子和百姓,后面是虎视眈眈的同僚官员,左右两边还有傅鼐和李煦这样的人在不断地煽风点火。
他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张鹏翮心中焦急万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稳住局面,否则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三个月是他能做的最大的承诺了——他需要时间去查账,去追赃,去协调各方。
如果他现在就开仓放粮,那库里的粮食够不够?
如果不够,到时候怎么办?
如果他现在就蠲免赋税,那朝廷的税收任务怎么完成?
到时候朝廷问责,谁来承担?
这些问题,他都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他在找借口。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困兽,四面都是墙,无处可逃。
就在张鹏翮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徐乾再次开口了。
他没有急着反驳李煦,而是先叹了口气,然后缓缓说道:
“李大人说百姓等不了三个月——这话没错,百姓确实等不了。但下官想问李大人一句——就算总督大人今天开了仓、放了粮,又能撑多久?”
李煦眉头一皱:“徐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徐乾不慌不忙地说道:
“下官的意思很简单——江南的灾情,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五月到现在,已经四个多月了。这四个多月里,各级衙门都在做什么?
救灾了吗?放粮了吗?都没有。为什么?因为库里的粮食早就空了,银子也早就没了。这不是总督大人的错,这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
“你.......”
徐乾没有搭理李煦,叹了口气,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诸位!你们想想——如果库里有粮,有银子,总督大人为什么不放?他放着也是放着,拿出来救灾,还能落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他不放,只有一个原因——库里根本没有东西可放!”
徐乾这番话,是在帮张鹏翮解围,但他的方式很巧妙——他没有直接反驳李煦,而是把矛头指向了“前任”。
他的潜台词是:不是总督大人不想救,是前任已经把库里的东西败光了。
你们要怪,也该怪前任,而不是怪新来的总督。
这样一来,他就把张鹏翮从“不作为”的指责中摘了出来,同时又暗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前任是谁?
前任是怎么把库里的东西败光的?
这其中,有没有李煦的责任?
果然,李煦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徐乾的话滴水不漏——如果他说“库里有粮”,那为什么之前不放?
如果他说“库里没粮”,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这个布政使失职。
无论如何,他都落了下风。
人群中开始有人低声议论:“徐大人说得有道理啊……库里的粮食要是够,早就放了,何必等到现在?”
“这么说,不是总督大人的错,是前任的问题?”
“前任是谁?不就是刘国泰吗?”
“对对对!肯定是刘国泰把粮食贪了!”
眼看着舆论开始转向,顾嗣协再次站了出来,朗声道:“徐大人!学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徐乾看着他,微笑道:“顾秀才请讲。”
顾嗣协冷冷道:“徐大人说库里没粮——请问,您是亲眼看到的,还是听总督大人说的?”
徐乾面不改色:“下官是听总督大人说的。怎么,顾秀才不相信总督大人?”
顾嗣协冷笑道:
“学生不是不相信总督大人,学生只是觉得奇怪——总督大人到任才三天,就把库里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了?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吧?”
徐乾哈哈一笑:
“顾秀才,你这就不懂了。总督大人到任第一天,第一件事就是查库——这是朝廷的规定,每个新任总督都要做的。
库里有几两银子、几石粮食,都要一一登记在册,上报户部。总督大人查了库,发现库里空空如也,这有什么奇怪的?”
顾嗣协被噎了一下,但仍不甘心:
“就算是这样,那也只能说明江宁府的库是空的。其他府县的库呢?也是空的吗?”
徐乾摇了摇头:
“顾秀才,你这话就问得更没道理了。总督大人管的是整个两江,不是只有江宁府。其他府县的库,他还没来得及查。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如果其他府县的库里有粮,为什么苏州的百姓还要跑到江宁来请愿?难道苏州的知府,会把粮食送到江宁来吗?”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笑声,顾嗣协的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徐乾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几番话,算是帮张鹏翮稳住了局面。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傅鼐、李煦这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一定会抓住机会,再次发难。
徐乾之所以要帮张鹏翮,并不是因为他欣赏张鹏翮的正直,而是因为他看准了一点——张鹏翮是皇帝派来的人,代表着皇帝的意志。
在这场江南官场的博弈中,谁能跟张鹏翮站在一起,谁就能占据主动。
反之,如果让傅鼐、李煦这些人把张鹏翮赶走了,那江南的官场,就依然是他们的天下。
到那个时候,他徐乾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所以,他必须帮张鹏翮渡过这一关。
不是为了张鹏翮,而是为了他自己。
就在这时,王承恩忽然开口了。
他是按察使,主管一省刑名,说话的分量不比旁人。
他慢悠悠地说道:
“徐大人好口才。不过,下官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徐大人是两淮盐运使,盐运使的衙门在扬州,不在江宁。您今日出现在总督府,莫非是专程来给总督大人助阵的?”
这话一出,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微妙的意味。
王承恩这话,看似是在问徐乾为什么在这里,实际上是在暗示——你徐乾一个盐运使,跑到总督府来凑什么热闹?
是不是跟张鹏翮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这样一来,他就把徐乾也拉进了漩涡中心——你不是要帮张鹏翮吗?
好,那我就让人怀疑你们俩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