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垣冷笑道:
“修缮?学生听说,徐大人可是把整座宅子都翻新了一遍,光是花园就花了五千两银子。这笔钱,难道是徐大人从俸禄里省出来的?”
徐乾修缮宅院,本来并非大事,可既然被人知道了,而且还知道修缮宅院用了多少钱,想必是有内鬼。
至少,这个人肯定不止知道这些。
但徐乾并不害怕,也不担心。
他既然敢做,必有缘由,也必有账目,否则也不能在盐运使的位置上干这么多年。
只见徐乾面不改色,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从容的笑意:
“金先生,你这话就更没道理了。本官的俸禄,一年不过一百多两,自然是修不起宅子的。但本官在盐运使任上,每年盐务衙门例有‘规费’——这是朝廷默许的陋规,历年来皆是如此,并非本官独创。再加上本官早年经商积攒的一些家底,以及族中田产的进项,凑一凑,也就够了。怎么,金秀才觉得,当官的就一定要穷得叮当响,才算清廉吗?”
徐乾口中的“规费”,是清朝官场上一种半公开的收入。
盐运使衙门经手百万两盐税,从盐商那里收取一定比例的“手续费”,早已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这笔钱不入正账,不报户部,但在各级衙门之间层层分润,上至总督巡抚,下至胥吏差役,人人有份。
朝廷对此心知肚明,但只要不出大乱子,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徐乾把这笔钱说成“朝廷默许”,倒也不算撒谎——只是他没说的是,这“规费”的数额,远比他嘴里轻描淡写的要多得多。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笑声,金垣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乾这番辩解,虽然有些牵强,但在这种场合下,已经足够了。
他用“规费”和“早年经商”来解释自己的财富来源,虽然经不起推敲,但至少表面上说得过去。
更重要的是,他用一句“当官的就一定要穷得叮当响吗”来反问,把金垣逼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如果金垣说“是”,那就显得他太过苛刻;如果说“不是”,那就等于认可了徐乾的解释。
徐乾能在官场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种随机应变的本事。
就在金垣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赵执信又站了出来。
他看着张鹏翮,朗声道:“总督大人!学生还有一个问题!”
张鹏翮看着他:“请讲。”
赵执信道:
“学生听闻,总督大人在陕西查贪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贪官污吏,人人得而诛之’。学生想问总督大人——这句话,在江南还作不作数?”
见徐乾口若悬河,赵执信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徐乾的对手,因此将目标再次转到总督张鹏翮身上。
此人虽然有才学,可赵执信认为自己肯定能难得住他,因为自己的手中,可是握着一桩大案子。
一桩,足以震慑江南官场的案子。
张鹏翮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作数。”
“那好!”赵执信指着人群中的一个方向,大声道,“学生听闻,江苏布政使李大人的小舅子庞贵,在苏州强占民田数百亩,强占民女,逼死了江宁颇有资产的陈宁一家七口人!学生请问总督大人——这件事,您管不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李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没有想到,赵执信竟然会当众说出这件事。
陈宁其人,江宁府上元县人,祖上三代经营绸缎庄,攒下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
到了陈宁这一辈,铺子扩到了三间,在江宁城中也算得上殷实之家。
陈宁为人本分,不惹事、不结交官场,平日里除了打理生意,便是读书写字,与赵执信是多年的诗酒之交。
事情的起因,说来简单——陈宁在苏州城外有一处田庄,约八十亩,是妻子王氏的陪嫁。
这八十亩田靠近运河,灌溉便利,年年丰收。
去年秋天,李煦的小舅子——此人姓庞名贵,仗着姐夫的势力在苏州一带横行霸道——看上了这块地,派人去找陈宁,说要买。
出的价是多少?每亩三两银子。
市价是多少?每亩至少十五两。
陈宁自然不肯卖。
庞贵也不急,先是派人去陈宁的铺子里找茬,又以“偷漏关税”的名义让苏州关卡的胥吏扣了陈宁两批货。
陈宁忍气吞声,托人送礼说情,好不容易把货要回来,赔了一大笔银子。
他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可庞贵要的不是银子,是那块地。
今年三月,庞贵亲自带了二十多个家丁,趁夜闯进陈宁在苏州的别院。
陈宁当时正在书房看书,听到动静出来查看,被庞贵一脚踹翻在地。
庞贵让人把陈宁绑了,当着他的面抢走了他的小妾柳氏——柳氏原是苏州本地人,生得容貌出众,庞贵觊觎已久。
陈宁拼死挣扎,被家丁用棍棒击中头部,当场毙命。
消息传到江宁,陈宁的正妻王氏悲痛欲绝。
她不是寻常女子,读过书,性子刚烈。
她没有哭闹,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写了一封血书,将庞贵如何强买田地、如何打死丈夫、如何抢走小妾的经过,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又让家中老仆连夜送往苏州府衙。
可血书递上去,如同石沉大海。
她又托人去江宁府告状,江宁知府刘国泰——那时还未被张鹏翮拿下——连状纸都没接,只说了一句:“苏州的事,不归江宁管。”
王氏走投无路,她知道,庞贵背后站着的是江苏布政使李煦,这天下的衙门,没有一个敢接她的状子。
她不愿苟活,更不愿让陈家的冤屈随着她的死而被埋没。
她将血书又誊抄了一份,交给隔壁的老邻居张伯,嘱咐他:
“若有一日,有人能为陈家做主,便将此信交给他。”然后,她带着一双儿女——儿子十一岁,女儿八岁——关上房门,悬梁自尽。陈家其余仆人见状,有的逃走,有的被庞贵的人灭了口。一家七口,只剩一个老仆侥幸逃脱,至今不知所踪。
张伯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拿着那封血书,藏了一年多不敢声张。
直到今年夏天,赵执信偶然回乡,听人说起陈家的惨事,找到张伯追问,张伯才颤颤巍巍地将血书拿了出来。
赵执信与陈宁相交十年,读罢血书,当场痛哭失声。
他将血书连同自己暗中搜集的地契、证人证言一并收好,发誓要为陈宁一家讨回公道。
可他一个秀才,无权无势,告了几次状,都被衙门挡了回来。
直到他听说新任两江总督张鹏翮到了江宁——那个在陕西被人称作“张阎王”的清官——他才看到了希望。
这便是今日赵执信当众发难的由来。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张鹏翮能不能为陈宁的案子伸冤尚且不知,但这件案子在数百人、在江南各官员的面前公开,便是一把利剑,一把足以震慑江南官场的利剑。
在赵执信看来,这件案子,足以让张鹏翮与江南所有的官员们翻脸。
日后他能不能在江南立足,还要看他如何处理此案。
张鹏翮看了李煦一眼,又看了看赵执信,缓缓道:“赵秀才,你说的事,可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