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个顾炎武的侄子,一介书生,张鹏翮能被吓到吗?
只见张鹏翮看着顾嗣协,缓缓道:
“顾先生问得好。本督可以告诉你——本督到任第一天,调阅江宁府账目,发现三笔款项共计五万两,既无出库记录,亦无入库记录,凭空消失。
本督又查了刘国泰的私人汇兑记录,发现他在过去半年内,先后三次向京城汇兑银两,累计四万八千两。一个四品知府的俸禄,一年不过一百五十两,他哪里来的四万八千两?”
随即张鹏翮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至于说本督是不是‘别有用心’——本督的用心,就是查贪官、救百姓。顾秀才若是不信,大可以随本督进府,亲自查看那些账目。”
顾嗣协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想到张鹏翮会当场邀请他进府查账。
这一招“以退为进”,反而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能答应吗?自然不能,非官员去查账,岂不是犯了法?
谁敢?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总督大人果然好手段。不过,学生还有一个问题——您到任不过三天,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这些账目的?莫非您来江南之前,就已经掌握了这些证据?”
说话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秀才,面容敦厚,目光却透着精明。
这话一出,气氛又是一紧。
与顾嗣协那句带着少年意气的质疑不同,这人的话听着平和中正,实则刀刀见骨。
他没说总督贪,也没说总督假,只是问了一句证据从哪来的——可这一问,就把总督逼进了一个两难的缝隙里:若说来之前就有证据,那便坐实了早有预谋、借案立威的揣测;若说来之后才查的,三天时间,刘国泰经营多年的账目,怎么可能翻得清清楚楚?
此人名叫叶方恒,苏州府廪生,在吴中士林中颇有声望,素以持重老成着称。
他今日肯开口,比顾嗣协那一声吆喝更让人心惊——连叶方恒都站出来了,那便不只是后生闹事,而是江南士绅中有人真正坐不住了。
张鹏翮看着他:“你是何人?”
“学生叶方恒,苏州府常熟县人。”
张鹏翮点了点头:
“叶先生,你的问题,本督可以回答——本督到任的第一天,就调阅了江宁府近三年的账目。不是本督效率高,而是江宁府的账目实在太乱了。
乱到什么程度?本督只用了两个时辰,就发现了三处明显的漏洞。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根本没想过要遮掩,因为他们觉得,反正也不会有人来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本督在陕西查贪多年,见过的贪官污吏,不下百人。那些人贪墨的手法,千奇百怪,各有不同。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总觉得自己的手法天衣无缝,别人查不出来。刘国泰也不例外。叶先生,您说呢?”
叶方恒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有些难看。
叶方恒说不出话,不是因为被骂了,而是因为被绕过去了。
他原本设的是一个两难之局——总督怎么答都落嫌疑。
可张鹏翮根本没接这个套。
他给出的答案既不在来之前就有也不在来之后才查的选项里,而是劈出第三条路:账太烂,烂到不用查,看就能看出来。
这招厉害在哪?它把总督手段高、早有预谋的揣测,直接转化成了一个对刘国泰的羞辱——不是总督多厉害,是你刘国泰蠢到连装都不会装。
叶方恒精心布置的陷阱,被一句话翻成了对方的功劳:正因为我查得快,才说明此案并不复杂,正说明刘国泰毫无防备,正说明这不是什么预谋构陷,而是你江南官场烂到了自己兜不住的地步。
更狠的是最后那句反问——叶先生,您说呢?
这是把球踢回去了。
叶方恒要是顺着说是,账目确实有问题,那就等于承认总督查得没问题,自己白问了;要是硬说,那就是在替刘国泰说话,在场士子谁敢担这个名头?
进退皆死路,他只能闭嘴。
而脸色难看,则是因为他意识到——眼前这个总督,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靠资历熬上来的文官。
这是个在陕西跟贪官打了多年交道的老狐狸,嘴皮子底下藏着刀。
今天这局,从他开口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总督大人说得好。不过,学生还有一个问题——您在陕西查贪多年,想必经验丰富。但江南的情况,与陕西不同。
陕西地瘠民贫,官员贪墨,一目了然;江南富庶繁华,商业发达,账目往来极为复杂。您用陕西的经验来查江南的账,恐怕未必适用。”
说话的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秀才,面容俊秀,目光灵动,一看就是个聪明人。
张鹏翮看着他:“你是何人?”
“学生赵执信,山东益都人,现寓居苏州。”
张鹏翮微微一笑:
“赵秀才,你的担心,本督可以理解。不过,本督想问你一个问题——账目再复杂,它的基本原理是不会变的。有出必有入,有借必有贷。
江南的商业再发达,也不可能凭空变出银子来。刘国泰的账目上,有五万两银子凭空消失了,这就是事实。不管江南的账目有多复杂,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赵执信被反驳得哑口无言。
张鹏翮这几番应答,可谓是滴水不漏。
他先是用具体的数字回应了顾嗣协的质疑,证明自己不是凭空抓人;然后又用“账目太乱”来解释自己为何能这么快发现问题,堵住了汪绎的嘴;最后又用“基本原理不变”来反驳赵执信的质疑,展示了自己扎实的专业功底。
但这也只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张鹏翮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这么多读书人闹事,可绝不是一句话就能让大家信服的。
再者说,如今并非康熙元年,做不得杀金圣叹之事。
所以,心平气和的解决此事,方为上策。
果然,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廊下慢悠悠地传来:
“总督大人果然好口才。不过,下官倒是有个问题,想请教总督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傅鼐。
他从廊下走出来,来到张鹏翮面前,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道:
“总督大人,您说刘国泰贪墨了五万两银子,证据确凿。下官想问的是——这笔银子,现在在哪里?”
张鹏翮看着他:“傅将军的意思是?”
傅鼐笑道:
“下官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奇怪——刘国泰既然贪了五万两银子,总得有个去处吧?您说他向京城汇兑了四万八千两,那这笔银子汇给了谁?
总得有个名目吧?如果是汇给了他的家人,那倒也说得过去;如果是汇给了别的什么人,那这里面,恐怕就有文章了。”
傅鼐这番话,看似是在帮张鹏翮追查银子的去向,实际上是在给张鹏翮挖坑。
他故意把话题引向“银子汇给了谁”——如果张鹏翮说不知道,那就显得他办案不力;如果张鹏翮说查到了,那就等于公开了汇兑的对象。
而汇兑的对象,很可能牵扯到朝中的某位大人物。
一旦公开,就等于捅了马蜂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