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翮自然看穿了沈慕白的用意,他没有急着去接万民书,也没有急着让众人起来,而是缓缓走下台阶,来到沈慕白面前,俯身将他扶起,温声道:“沈秀才请起。”
沈慕白是有抗拒的,但张鹏翮有力量,不等他反抗,直接将沈慕白扶了起来。
沈慕白没有想到,张鹏翮竟能把自己搀扶起来,而且自己反抗也没有用。
如此,沈慕白心中原本定好的计策,竟然成为一堆废墟。
他站起来了,就意味着接受了张鹏翮,这一点,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
众人见沈慕白站起身来,惊讶万分,不知沈慕白到底是何意。
就在这关键时刻,张鹏翮见沈慕白已被自己扶起,便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扫过仍跪在地上的数百人,朗声道:
“本督初来乍到,尚不知江南发生何事。不过请诸位放心,本督作为父母官,来江南前受皇上嘱托,一定会为江南百姓做主。诸位也都起来吧。有话慢慢说,不必跪着。”
数百人跪在原地,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沈慕白——他们的主心骨。
可沈慕白此刻正站在张鹏翮身旁,一脸茫然,手足无措。
他原本的计划是:跪下去,逼张鹏翮当众表态,接了万民书,逼迫张鹏翮立刻拿钱救灾民。
可张鹏翮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他拽了起来。
他这一站起来,就等于接受了张鹏翮的“好意”,那些还跪着的人,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一时间,总督府门口,纵使有数百人,却鸦雀无声,无人说话。
就连呼吸声音,也未曾听见。
阳光炙热地照在青石板地面上,蒸腾起一股热浪。
跪在地上的百姓们额头上渗出了汗水,却没有人敢率先起身。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沈秀才都站起来了,他们还跪着,这算怎么回事?
可要是就这么起来了,那今天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傅鼐靠在柱子上,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他低声对身旁的李煦道:“有意思。这位张总督,倒是有几分手段。”
李煦微微一笑,压低声音回道:“这才刚开始呢。沈慕白被他破了局,但后面的人,可没那么好打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衙门内传来,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江南诸位士子名流、乡亲百姓,且听在下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乾大步从仪门内走了出来。
他一身蓝色官袍,步履沉稳,面色从容,径直走到张鹏翮身侧,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
“诸位或许还不了解张总督的为人。在下徐乾,两淮盐运使,与张总督虽素昧平生,但张总督的名声,在下早已如雷贯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张总督在陕西为官多年,整顿吏治,参倒贪官污吏不下数十人,百姓称之为‘张阎王’——这个名号,可不是白叫的!那是用一个个贪官的人头堆出来的!朝廷派张总督来江南,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救江南百姓于水火之中!为的就是整顿江南这乌烟瘴气的官场!”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面露惊讶,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频频点头。
徐乾继续说道:
“诸位今日前来请愿,所为何事?为的是江南大水,百姓流离失所;为的是官府催科,民不聊生。这些事,张总督都知道!诸位以为张总督到任三天,什么都没做?错了!张总督到任第一天,就调阅了江宁府的账目;到任第二天,就查出了江宁知府刘国泰贪墨库银五万两!就在今日上午,刘国泰已被拿下,锁拿收监!这便是张总督给诸位的交代!”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刘国泰被抓了?”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听说?”
“难怪今天没看到刘知府露面……”
“五万两!这得是多少银子啊!”
沈慕白猛地转头看向张鹏翮,眼中满是震惊。
他只知道张鹏翮是新任总督,却不知道张鹏翮已经在短短三天内拿下了刘国泰。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张鹏翮看了徐乾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他原本打算等局势稳定之后再公布刘国泰的事,没想到徐乾竟然抢先说了出来。
不过也好——这个消息,足以震慑在场的所有人。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
“徐大人所言不虚。刘国泰贪墨库银,证据确凿,今日上午已被本督收监候审。本督在此向诸位承诺——不仅是刘国泰,但凡在江南贪赃枉法、鱼肉百姓者,本督一个都不会放过!三个月之内,本督必定给江南百姓一个交代!”
人群中再次响起一阵议论声。
有人开始动摇了——这位新总督,似乎真的跟以前那些不一样。
他敢在到任三天就拿下刘国泰,说明他确实有魄力、有手段。
但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总督大人说得好听。可学生想问一句——刘国泰在江南为官多年,贪墨之事并非一日两日,为何历任总督都查不出来,偏偏您一来就查出来了?是历任总督无能,还是您张总督别有用心?”
张鹏翮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秀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讥诮的笑意。
张鹏翮看着他:“你是何人?”
那秀才拱了拱手:
“学生顾炎武之侄,顾嗣协。总督大人,学生并非质疑您的清廉,只是觉得此事过于巧合——您到任三天,就查出了刘国泰的贪墨大案。这效率,未免太高了些。高到让人不得不怀疑,您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什么。”
顾炎武?!
在座的所有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名字在江南士林中,分量之重,几乎等同于泰山北斗。
顾炎武,字宁人,号亭林先生,当世大儒,经世致用之学的开山人物。
他所着《日知录》名动天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一语,更是振聋发聩,传遍大江南北。
其人学问渊博,品行高洁,明亡之后坚不仕清,以遗民自居,在江南士子中威望极高,几乎被视为道德与学问的双重标杆。
而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秀才,竟是亭林先生的亲侄子?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顾嗣协来——方才还觉得他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此刻再看,却仿佛他身上凭空多了一层光环。
顾炎武的侄子,那便不只是区区一个秀才了,那是亭林先生门下的人。
他今日敢当堂质问两江总督,底气恐怕正在于此——不是倚仗权势,而是倚仗他叔父那块在天下读书人心中重逾千钧的招牌。
张鹏翮自然知道顾炎武在江南人心中的地位,而他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顾嗣协这番话,看似是在质疑张鹏翮的动机,实际上是在暗示——你张鹏翮是不是带了“黑材料”来的?
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给你递了刀子?
如果是,那这背后又藏着什么交易?
他这一问,等于是在张鹏翮的“清白”上划了一道口子——你不是清官吗?
那你解释解释,你怎么能这么快就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