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顺搓了搓手,低声道:唐明,按计划?
嗯。我应了一声,道长外围守着,三更天若无异动,再设法进去查探,若还无线索,便转去那张掌柜可能藏身的地方摸摸底。
计划看似简单,却需要极大的耐心。
小镇的夜晚来得纯粹而彻底。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仅有零星几点昏黄油灯光晕从窗纸后透出,很快也相继熄灭。白日里偶尔响起的犬吠也停了,只剩下鸣虫不知疲倦的鸣叫,以及远处河水流淌的潺潺声,反而衬得这夜更加寂静。
一轮近乎满盈的明月高悬中天,清辉泼洒下来,将青石板路、黑瓦屋顶、以及院墙篱笆都镀上了一层冷冷的银边,纤毫毕现。这对夜行者而言,并非好事,但月光也照亮了许多阴影角落,减少了完全不可预知的黑暗。
我们如同两条阴影里的游鱼,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槐树胡同。李寡妇家的小院在胡同尽头,围墙不高,是常见的夯土墙,墙头爬着些已经结了小果的藤蔓。院门紧闭,里头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声息。
张三顺身形一晃,便如狸猫般窜入了小院对面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气息瞬间收敛,若非事先知晓,几乎难以察觉那里藏了一个大活人。他练的是正经的潜踪匿迹功夫,气息绵长,最擅长这种长时间的潜伏。
我则选了小院侧面一株老槐树的阴影,借着树干与枝丫的遮掩,将自己妥善藏好,目光却牢牢锁住院墙内的动静。耳朵也竖了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月光偏移,树影婆娑。
小院里始终死寂一片。没有灯火,没有脚步声,没有谈话声,甚至连翻身或梦呓的动静都没有。那李寡妇仿佛睡死过去了一般。我不禁有些怀疑,我们的判断是否错了?或者,那张掌柜即便与她有联系,今夜也恰好没来?
就在耐心渐渐被消磨,我开始考虑是否要提前潜入,或者转向他处时
吱呀一声轻响,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精神一振,凝神望去。
只见正屋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白色小衣的身影端着一个木盆,摸索着走了出来。月光下看得分明,正是那李寡妇。她似乎刚洗漱完,头发还有些湿漉漉地披在肩头,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的小肚兜和亵裤,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晃得人眼晕。
我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垂下眼帘,非礼勿视。这要是传扬出去,我夜探寡妇门还瞧见人家这般模样,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耳边似乎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不去回想刚才那惊鸿一瞥。
李寡妇似乎并未察觉墙外有人,她走到院子角落,哗啦一声将盆里的水泼了出去,然后又在院子里稍稍站了片刻,抬头望了望月亮,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等待什么。夜风吹过,她似乎觉得有些凉,双臂环抱了一下,这才转身回了屋,重新关上了门。
院子里重归寂静。
我悄悄松了口气,又等了一会儿,依旧毫无动静。眼看月过中天,估摸着离三更天也不远了,我正准备去找张三顺的时候。
忽然!
院墙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猫鼠所能造成的窸窣声!
我立刻屏住呼吸,将身形缩得更紧,目光如电般扫去。
只见一个黑影,从邻家的屋脊后悄然翻出,动作算不上多么高明轻灵,甚至有些笨拙,但胜在胆子大、路径熟。他扒住李寡妇家的墙头,双腿一蹬,便翻了过来,落地时噗一声闷响,在静夜里颇为清晰。
我心中一凛,起初还以为是张三顺耐不住性子提前行动了。但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张三顺的身手我清楚,翻这种矮墙绝不会发出如此明显的声响,更不会选择如此直接的路径。来人显然只是个身手比常人稍显矫健的普通男子,并无真正的功夫底子。
那黑影落地后,竟毫无顾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便大摇大摆地朝着正屋走去,仿佛回到自己家一般。他走到门前,也不敲门,直接伸手一拉,那门竟没闩!吱呀一声便被拉开了。黑影一闪身便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门熟路到了极点。
我心中疑窦丛生:这李寡妇不是号称寡妇吗?这半夜翻墙入室的男子是谁?莫非是她的姘头?
就在这时,屋里传出了压低的、带着明显惊喜与嗔怪的女声:老李!你怎么才来!让人家等得好心焦!
紧接着是一个略显粗哑的男声,喘着气,似乎一路赶来有些急:别提了,路上差点撞见巡更的。想死我了,我的小心肝儿!
然后便是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窸窸窣窣、喘息与低语声,夹杂着木板床不堪重负的细微吱呀声。声音透过并不十分隔音的墙壁和窗户缝隙隐约传来,在这寂静的月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我顿觉尴尬万分,耳根发热。非礼勿听!可眼下这情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既然这老李出现了,而且与李寡妇有这种关系,那么他们事后的谈话,或许会透露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或许与镇上的怪事有关。
我强压下心头的不适与纷乱思绪,默念清心诀,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些不堪的声响中剥离出来,转而思索这突然出现的老李的身份。
李寡妇叫他老李,可镇上人都知道她姓李,是随了亡夫的姓。若这男人也姓李,难道是她的本家兄弟?可哪有本家兄弟半夜如此鬼祟翻墙入室的?而且听那对话的亲密劲儿,绝非寻常亲戚。
那会不会是,她的亡夫根本没死?这念头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李寡妇的丈夫死了好些年了,是不少人亲眼见过下葬的,假死瞒过全镇人?难度太大,也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