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水城,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与死寂感并未因远离喧嚣而减弱,反而在空旷荒凉的黑风原上显得更加浓重。
天空依旧是永恒不变的铅灰色,大地铺满灰黑色的砂砾与坚硬的冻土,零星生长着形态怪异的植株。凛冽的阴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呜咽声,仿佛有无数亡魂在风中哀嚎。
孟轩(化名林轩)将一张“匿魂符”拍在身上,符文化作一道黯淡的幽光,将他体表最后一丝属于生者的微弱阳气彻底掩盖,使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修为尚可、但气息略显晦涩的冥界散修。
他并未御空飞行,在冥界,生者的飞行遁光太过显眼,且会持续消耗法力抵抗更强的阴气侵蚀。
他选择了一种类似缩地成寸的身法,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在数十丈外闪现,速度快如鬼魅,且动静极小,只带起几缕淡淡的阴风。
按照地图指引,他向着黑风原深处的“断魂崖”方向疾行。
沿途,他避开了几处阴气异常浓郁、显然盘踞着强大鬼物的区域,也远远绕开了几支在黑风原上“游荡”的阴兵队伍。
偶尔遇到一些低阶的、灵智不高的游魂野鬼,也被他轻易避开或随手驱散。
约莫疾行了半日,地势开始变得起伏,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的黑色裂痕,横亘在灰暗的天幕之下。
裂痕边缘犬牙交错,散发出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切割神魂的锋锐气息,正是“断魂崖”。
而地图上标注的“鬼哭涧”,则位于断魂崖中段的一处巨大凹陷地带。
尚未靠近,便能听到一阵阵若有若无、仿佛万鬼齐哭的尖锐呼啸声从裂谷深处传来,声音穿透阴风,直入灵魂,带着强烈的精神干扰和负面情绪,让人心神不宁,烦躁欲呕。
这便是“鬼哭”之名的由来。
孟轩在距离断魂崖尚有一段距离时便放缓了速度,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悄然靠近崖边。
他伏在一块黑色的巨岩后,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是一道深不见底、被浓重灰色雾气笼罩的巨大峡谷。
雾气翻滚涌动,其中隐有幽绿色的鬼火闪烁,那凄厉的“鬼哭”声正是从雾气最深处传来。
而在峡谷一侧,靠近崖壁的地方,隐隐可见一片区域雾气稀薄,露出下方一片残破的建筑轮廓,以及……几道闪烁着不同光芒、正在激烈对峙的身影!
果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而且看样子,已经发生了冲突。
孟轩凝神细看。那片遗迹规模不大,似乎只是几座坍塌了大半的、由黑色冥石砌成的殿堂残骸,风格古拙,与黑水城的建筑迥异,透着一股苍凉久远的气息。
遗迹周围,残留着淡淡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空间波动和禁制痕迹,但大部分似乎已经被破坏。
场中对峙的有三方。
一方人数最多,约有七八人,皆身着制式的惨白色骨甲,手持骨刀骨矛,气息阴冷肃杀,为首一人更是身高丈余,眼窝中燃烧着碧绿的魂火,手持一柄巨大的白骨战斧,散发着道祖八品巅峰的强悍气息。看其装扮和功法特征,正是黑角提到过的冥界本土势力——“白骨门”的人。
另一方只有三人,但个个气息深沉凝练,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个狰狞的鬼头图案。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修为赫然达到了道祖九品!
他身后两人,一男一女,也都有道祖七品的实力。
这标志,孟轩在鬼市曾见过类似的旗帜,是属于“黑煞鬼王”麾下十大鬼将之一——“阴煞鬼将”的直属力量!
第三方则比较杂乱,似乎是几个临时凑在一起的散修或小势力代表,人数四五个,修为多在道祖五品到七品之间,此刻正聚在一起,警惕地看着白骨门和鬼王府的人,显得有些势单力薄。
三拨人呈品字形将遗迹入口(一处半塌的殿门)围住,彼此之间气机牵引,剑拔弩张,显然是因为遗迹中的利益分配起了争执。而在他们脚下,还躺着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有白骨门的,也有散修模样的,血迹(冥界生物多为魂体或能量体,但也有特殊存在拥有类似血液的“阴煞精元”)尚未完全干涸,显然冲突已经见血。
“哼,这处遗迹乃是我白骨门弟子率先发现,理应由我白骨门主导探查!阴煞鬼将的人,莫非想强抢不成?”那高大的白骨门首领瓮声瓮气地说道,声音如同骨头摩擦。
“率先发现?”阴煞鬼将麾下的中年男子阴恻恻一笑,捋了捋长须,“鬼哭涧乃无主之地,宝物有缘者得之。况且,若非我鬼王府的人破解了外围的最后一道‘九幽封禁’,你们连门都进不去!想独吞?怕你们没那个胃口!”
那几个散修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眼珠乱转的老者,他干笑两声打圆场:“两位,两位,何必伤了和气?这遗迹看起来规模不大,但内里乾坤未知。依老夫之见,不如我们三方联手,先探明内部情况,所得之物,再按出力多寡和修为高低分配,如何?总好过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让后来者捡了便宜。”
“联手?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白骨门首领不屑地瞥了散修们一眼。
“乌合之众?”散修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隐去,依旧陪着笑,“人多力量大嘛,里面说不定有什么机关禁制,多个人多份力。再说……”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四周浓雾,“这鬼哭涧可不太平,动静闹大了,惊醒了深处的‘东西’,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提到鬼哭涧深处的“东西”,白骨门首领和阴煞鬼将的中年男子神色都微微凝重了一丝,显然有所忌惮。
就在三方僵持不下,互相试探威胁之时,孟轩的目光却投向了那半塌的殿门深处。
他的混沌归墟之力对能量和空间波动异常敏感,他隐约感觉到,在那遗迹内部,似乎有一种极其隐晦、但品质极高的阴性能量波动,而且带着一丝……奇异的“月华”感?
虽然很淡,几乎被浓郁的冥气和煞气掩盖,但孟轩体内的混沌归墟之力,以及他对“焚天火种”分焰的感应,对这种高品质的能量有种本能的触动。
“难道里面真有‘冥月碎片’之类的宝物?或者……与忘川之源、轮回之精有关的东西?”孟轩心中微动。
眼下三方势力堵门,硬闯绝非明智之举。
他需要等待机会,或者……制造混乱。
孟轩耐心潜伏着,如同最老练的猎手,观察着下方的局势,同时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遗迹周围的雾气中,感知着能量流动和可能的其他入口或薄弱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下方的争执似乎有升级的趋势,白骨门和鬼王府的人气息越发咄咄逼人,那几个散修也暗中结成了简单的防御阵型,气氛一触即发。
突然,孟轩眼神一凝。他感知到,在遗迹侧面,靠近崖壁的一处浓雾特别厚重的地方,那里的空间波动有极其细微的异常,仿佛……有一个被天然地形和雾气掩盖的、极为隐蔽的裂缝,或许能通往遗迹内部!
而且,那个位置恰好处于三方势力视线的死角。
“就是那里!”孟轩不再犹豫。他需要在他们真正打起来,或者达成协议进入遗迹之前,悄无声息地潜入。
他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贴着陡峭的崖壁,借助凸起的岩石和浓雾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向那处感知到的裂缝位置移动。
混沌归墟之力包裹全身,让他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连气息都完美隐匿。
就在他即将接近那处裂缝时,异变陡生!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暴戾与无尽痛苦的咆哮,猛地从鬼哭涧的最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海之中传来!
这咆哮声蕴含着恐怖的神魂冲击,让崖壁上对峙的三方人马齐齐色变,修为稍弱的几个散修更是闷哼一声,脸色发白。
紧接着,众人只觉脚下大地猛地一震!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浓雾剧烈翻腾,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沉睡中惊醒,带着滔天的凶煞之气,快速朝着遗迹方向冲来!
“不好!是‘噬魂阴兽’!被惊动了!”散修老者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该死!肯定是刚才的争斗和血气把它引来了!”白骨门首领又惊又怒。
阴煞鬼将的中年男子也是脸色铁青,厉喝道:“先对付这畜生!否则谁也别想进遗迹!”
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浓雾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向两侧分开,一头体长超过十丈、形似巨蜥、但全身覆盖着厚重漆黑骨甲、头颅如同恶龙、眼窝中燃烧着两团猩红魂火的恐怖巨兽,猛地从雾中冲出!
它身上散发出的凶煞气息,赫然达到了道尊一品的层次!正是鬼哭涧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霸主——噬魂阴兽!
这阴兽显然被此地的生人气息和血气彻底激怒,猩红的魂火死死锁定了崖壁上气息最强的三方人马,巨口张开,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咆哮,一股无形的、针对神魂的恐怖吸力瞬间笼罩全场!
“结阵!抵御神魂攻击!”三方人马再也顾不得内讧,纷纷仓促结阵,亮出护身法宝,抵御那可怕的噬魂之力。
趁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噬魂阴兽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的绝佳时机,孟轩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没入了崖壁侧面那条极其隐蔽的裂缝之中!
裂缝狭窄而曲折,充满阴寒的蚀骨煞风。孟轩撑开归墟领域护体,快速向内深入。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激烈战斗轰鸣、法术爆裂声以及噬魂阴兽暴怒的吼叫,但他心无旁骛,沿着裂缝急速前行。
约莫前行了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他,终于悄无声息地抢先一步,踏入了——鬼哭涧古遗迹的核心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