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太大了，孟轩前几次到冥界与本次完全不一样。
离开忘川河岸，孟轩朝着远处那笼罩在黑色阴云中的巨大城池轮廓走去。
远远看去，他就像是一个修为不弱、但气息略显晦涩的冥界修士，虽然仍与纯粹的阴魂有些差异，但在鱼龙混杂的冥界城池边缘，只要不过分探查，应该不会轻易暴露。
随着靠近，黑水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城墙高达百丈，通体由一种漆黑如墨、泛着金属光泽的“冥铁石”砌成，上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和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污渍。
城墙上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箭楼，箭楼上悬挂着幽绿色的鬼火灯笼，隐约可见手持长矛、身披黑甲、气息冰冷的阴兵在巡逻。
城门洞开，但并无守卫盘查，只有两排高大狰狞的石像鬼雕像分立两旁，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火焰，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身影。
进出城门的“人”形形色色。有形体凝实、穿着各式古老服饰、表情或麻木或狡黠的鬼魂；有身体半透明、飘忽不定的幽灵；有浑身缠绕着浓郁阴气、甚至长出骨刺、鳞片的鬼物；也有少数气息驳杂、但明显带着生者特征的修士，但都如孟轩一般，极力收敛气息，行色匆匆。
孟轩混在入城的人流中，低着头，随着涌动的人（鬼）潮，安然通过了城门。
那两排石像鬼雕像眼中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似乎扫过了孟轩，但并未有异常反应。
城内景象与孟轩想象的阴森鬼域又有不同。
街道宽阔，两旁是风格粗犷、以黑石和骸骨为主要材料搭建的房屋店铺，悬挂着各式各样散发着惨白、幽绿、暗红光芒的灯笼或招牌。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不绝于耳。
“阴灵石，上好的阴灵石！滋养魂体，提升修为必备！”
“百年份的‘哭魂草’，炼制‘迷魂香’的主材料，只换‘煞魂晶’！”
“刚抓到的‘影魅’，精通隐匿刺杀，哪位鬼将大人有兴趣？”
“冥铁矿石，打造阴兵法器的上好材料，量大从优！”
孟轩如同一个真正的游魂，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实则神识高度集中，收集着一切有用的信息。
他发现这里的交易大多以物易物，或者使用“冥晶”作为货币。
“必须先弄到一些冥晶，或者了解此地的基本情况，找到获取‘引魂灯’灯油或‘冥月’线索的途径。”孟轩心中盘算。他注意到，城中除了这些地摊和店铺，还有一些规模更大、守卫更森严的楼阁，上面悬挂着不同的标识，似乎是某些势力的据点或大型商铺。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冒险进入一家看起来比较正规的、名为“聚阴阁”的商铺时，街角一处不起眼的阴影中，一个瘦小干瘪、贼眉鼠眼、脑袋上长着一对弯曲羊角的小鬼凑了过来。
“这位……前辈？”小鬼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声音尖细，“看您面生，是第一次来黑水城吧？需不需要向导？小的黑角，在这黑水城混了上百年，对各处门道熟得很！只需三块下品冥晶，保证让您少走弯路，避开麻烦，找到您想要的东西！”
孟轩停下脚步，打量着这个自称“黑角”的小鬼。
他正需要这样一个本地通，来了解情况。
“两块。”孟轩压低声音，模拟出一种沙哑阴沉的语调。
他自然没有冥晶，但可以先用其他东西试探。他手掌一翻，掌心出现一枚指甲盖大小、灰扑扑的晶石。
这是他之前在混沌归墟领域中，顺手收取的一些驳杂能量凝聚而成，带着一丝微弱的混沌和湮灭气息，在冥界这种能量混乱的地方，或许有些价值，至少看起来不像“阳气”之物。
黑角小鬼看到这枚晶石，小眼睛顿时一亮，凑近仔细嗅了嗅，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这……这气息好奇特！似乎蕴含着某种……湮灭和混乱的道韵？好东西！前辈，这块晶石，足够当向导费了，还有找！”他眼巴巴地看着孟轩，生怕他反悔。
孟轩心中微定，将晶石抛给黑角：
“先说说黑水城的情况，有哪些势力，规矩是什么。说得好了，或许还有。”
黑角小鬼连忙接过晶石，小心翼翼收好，态度更加恭敬：“是是是，前辈放心，小的知无不言！这黑水城啊，是咱们这片‘黑煞域’最大的城池，归黑煞鬼王大人统治。鬼王大人乃是道尊级的大能，麾下有十大鬼将，个个都是道祖巅峰甚至半步道尊的强者，威震一方。城内严禁私斗，有矛盾可以上擂台解决，或者出城去‘黑风原’上解决。当然，前提是别惹到鬼王府的人和鬼王大人的产业。”
“城里最大的交易场所是‘鬼王府’开设的‘万宝楼’，里面好东西最多，但价格也最贵，而且只收上等冥晶或珍稀宝物。其次就是各大鬼将家族开设的商铺，以及一些外来势力建立的据点，比如‘白骨门’、‘阴尸宗’的铺子。再往下，就是咱们这种小摊贩和地摊了。”黑角如数家珍。
“前辈要是想买东西或者卖东西，可以去城西的‘鬼市’，那里鱼龙混杂，什么都有，但假货也多，看眼力。城东的‘斗魂场’可以下注看比斗，有时候也有高手摆擂，赢了有赏金。城南是居民区，杂乱，但消息灵通。城北是鬼王府和各大势力的地盘，闲人勿近。”
孟轩默默记下，问道：“最近可有什么大事发生？或者，有什么关于‘引魂灯’、‘冥月’的传闻？”
“大事？”黑角想了想，“倒是有两件。一是据说黑煞鬼王大人正在闭关，似乎要冲击更高境界，城内戒备比以往森严了些。二是……”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听说有人在‘黑风原’深处，靠近‘断魂崖’的地方，发现了一处古老的遗迹，里面可能有好东西，最近不少高手都悄悄过去了。至于‘引魂灯’……”
提到引魂灯，黑角脸上露出敬畏和迷茫的神色：“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据说只有忘川上最古老的摆渡人才有，是摆渡人一脉的圣物，能指引迷失的亡魂找到归途，也能照亮通往某些禁忌之地的路。但已经失落无数年了，小的也只是在故老相传的故事里听说过。至于‘冥月’……”
他抬起头，指了指灰蒙蒙的天空：“前辈您看，冥界的天空永远都是这样，只有‘冥月’出现的时候，才会有微弱的光亮。但冥月无定，行踪莫测，只有特定的时候、特定的地点才会显现。
传说冥月是冥界本源意志的显化，每次显现，都会带来机缘，也伴随着巨大的危险。
最近的冥月显化周期……按照冥界历，大概在三年后，据说会出现在‘九幽城’附近的忘川河段，但具体位置，没人知道。前辈问这个，莫非是想去碰碰运气，寻找‘往生禁地’的入口？”
黑角的最后一句，带着试探的意味。显然，孟轩询问“冥月”和“引魂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往生禁地”。
孟轩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问道：“关于那处新发现的遗迹，你知道多少？具体在断魂崖何处？”
见孟轩对遗迹感兴趣，黑角精神一振：“具体位置小的也不清楚，只听说大概在断魂崖的‘鬼哭涧’附近。那里阴风怒号，鬼哭狼嚎，环境极其恶劣，据说还常有‘风煞’和‘噬魂阴兽’出没，危险得很。不过既然有遗迹出世，肯定吸引了不少亡命徒。前辈若想去，最好结伴而行，或者等大势力探明情况后再去。”
鬼哭涧，断魂崖……孟轩记下这两个地名。遗迹往往意味着机缘，或许能找到一些对他有用的东西，比如冥界特有的材料、功法，甚至关于“引魂灯”或“冥月”的线索。而且，人多眼杂，正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带我去鬼市看看，然后找个安全的落脚点。”孟轩对黑角说道。他需要先去鬼市，看看能否用身上一些不蕴含阳气的、冥界可能用得上的材料换取一些冥晶，顺便打听更多关于遗迹和“冥月”、“引魂灯”的消息。
“好嘞！前辈这边请！”黑角殷勤地在前面带路，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嘈杂的街道，来到一片更加拥挤、光线也更加昏暗的区域。
这里就是黑水城的“鬼市”。
鬼市之中，摊位更加密集，叫卖声也更加嘈杂。贩卖的物品也更加千奇百怪，甚至能看到一些明显带着血腥气的、疑似生者或强大鬼物身体部位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阴气、煞气、怨气的混合味道，令人作呕。形形色色的鬼魂、鬼物、鬼修在此讨价还价，其中不乏一些气息晦涩深沉、令人心悸的存在。
孟轩在黑角的带领下，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一个专门收购各种奇物、也贩卖情报的老鬼摊位。
摊主是一个戴着黑色兜帽、身形佝偻、气息宛如枯木的老者，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孟轩没有废话，直接拿出了几样东西：一块在混沌风暴中捡到的、带着空间乱流气息的“虚空晶石”碎片；几株在琉璃世界边缘采集的、生长在阴阳交界处的“阴冥花”；以及一小瓶他自己用混沌归墟之力提纯过的、极度精纯的阴煞之气。
那老鬼看到这些东西，尤其是那瓶精纯的阴煞之气，兜帽下的绿光猛地亮了一下。他伸出干枯如同鸡爪的手，拿起那瓶阴煞之气，仔细感应了片刻，沙哑道：“好东西，精纯至极，近乎本源。虚空晶石碎片和阴冥花也不错。你想换什么？”
“冥晶，越多越好。另外，关于断魂崖鬼哭涧遗迹，以及‘冥月’和‘引魂灯’的一切消息，我都要。”孟轩言简意赅。
老鬼沉吟片刻，报出了一个价格，并递给了孟轩一个装满下品冥晶的小布袋，以及一枚黑色的玉简：“消息都在里面。遗迹那边最近确实热闹，但鬼王府和白骨门的人似乎也盯上了，水很深。至于‘冥月’和‘引魂灯’……玉简里有一些流传较广的传说，但真正的线索，老朽这里没有。或许，你可以去‘万宝楼’的拍卖会碰碰运气，那里偶尔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三天后，万宝楼就有一场中型拍卖会。”
孟轩接过冥晶和玉简，神识一扫，确认冥晶数量无误，玉简中的信息也大致是些流言和常识，没有立刻细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在黑角的帮助下，孟轩在城南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子里，租下了一间带有简单防护禁制的小院，暂时安顿下来。
打发走黑角，并在小院周围布下几道隐秘的预警和防护禁制后，孟轩才开始查看那枚黑色玉简。
玉简中关于遗迹的消息，与黑角所说大同小异，只是更详细地提到了鬼哭涧的环境危险，以及疑似有上古禁制存在。
而关于“冥月”和“引魂灯”的信息，则大多是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说。
“冥月，冥界本源之眼，其光可照轮回，可定生死，可开幽冥……有缘者得见冥月，可获大机缘，亦可能遭大厄难……”
“引魂灯，摆渡圣物，灯油乃忘川之源、轮回之精、万魂之泪混炼而成，灯火不灭，可指引迷途，照见前生来世，亦能点燃通往‘往生彼岸’之路……”
记载语焉不详，但孟轩还是从中提取到了一些关键信息：冥月与轮回、生死相关；引魂灯的灯油需要忘川之源、轮回之精、万魂之泪这三种听起来就极难获取的东西炼制。难怪“渡”会说其早已失落。
“看来，想在三年之期前找到轮回草，希望渺茫。或许，只能等‘往生禁地’入口在九幽城附近开启时，再想办法进入了。但那时，竞争者必然极多，而且玉无瑕所说的‘那位’的使者，也可能出现……”孟轩眉头紧锁。时间，还是时间！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增加在三年后那场未知争夺中的筹码。
“遗迹……万宝楼拍卖会……”孟轩眼中精光一闪。遗迹虽然危险，但往往伴随机缘，是快速获取资源和提升实力的途径。而拍卖会，则是获取稀有资源和情报的好地方。正好他身上还有一些用不上的、冥界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可以换取冥晶，在拍卖会上看看。
“就这么办。先去鬼哭涧遗迹外围看看，三天后参加万宝楼拍卖会。同时，也要留意关于黑焰邪尊的动向，那老怪物绝不会安分，说不定也在图谋什么。”
打定主意，孟轩取出几块刚刚换来的下品冥晶，握在手中，尝试吸收其中的阴气。精纯的阴气入体，立刻被混沌归墟之力同化、转化，虽然效率不如直接吸收灵气，但也能缓慢补充消耗。他需要尽快适应冥界的能量环境。
就在孟轩默默调息，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时，他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小院之外，黑水城中心，那片被浓郁黑云笼罩的鬼王府方向。
一股极其隐晦，但又让他感到一丝熟悉的、阴冷邪恶的波动，在那边一闪而逝。
“是那个老怪物？他也进城了？还去了鬼王府附近？”孟轩眼神一凝。
黑焰邪尊果然也没闲着，而且似乎动作更快，直接接触到了黑水城的核心势力。
“冥河誓言只约定在冥界不得主动攻击对方，可没说不允许给对方找点麻烦……”孟轩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或许可以“不经意”地，将某个“生者潜入黑水城，图谋不轨”的消息，透露给鬼王府的人？
当然，这需要谨慎操作，绝不能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