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沈空青刚换好白大褂,诊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沈玄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溜进来。手里捏着几页信纸。
“姐,昨天阑尾那台的复盘报告。”
他把报告平整地压在桌角。
沈空青拿起来翻了翻,字迹有点发飘,但记录写了整整三大页,第一页就把那三个问题掰开揉碎了分析得一清二楚。
“昨晚熬到几点睡的?”
“两点半。”沈玄明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夹那堆黄豆夹到十二点,虎口差点抽筋。”
“黄豆带了吗?”
“带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缝得歪扭的布袋,搁在桌面上。
里面传出硬邦邦的颗粒撞击声。
“以后每天来我诊室头一件事,夹一百颗。”沈空青合上报告单。
“在这夹?”
“对。”沈空青拿笔杆敲了敲旁边的空桌子,“摆两个碗,一个装豆子一个空着,用标准三指拿手术镊的握法。”
沈玄明走过去把布袋扯开。
“姐,你下午有几台手术?”
“没排。”沈空青端起搪瓷杯喝水。
“明天呢?”
“以后都没有了。”
沈玄明正拿镊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颗滚圆的黄豆弹在桌面上,掉进抽屉缝里。
他倏地转过头:“什么意思?你被上面停职了?!”
他连手里的长镊子都扔了,跨开两步冲到跟前:“是不是昨天那个甲硝唑的事情?那陈医生跑去医务处告黑状了?”
“回去坐下。”沈空青拿指结在桌上重重叩了两声。
沈玄明咬着牙不挪窝。
“是不是管院长给你施压了?我这就去上边找他评理!”
“这事跟别人没关系,我自己决定的。”
沈玄明愣在原地。
“为什么?”
沈空青往椅背上一靠。
“月份大了。”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腹,“站不住,不能再闻麻药。”
沈玄明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的目光在空中转了个弯,落在她的肚子上,又触电般赶紧移开,他整个人绷紧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伸手胡乱抓了两把头发。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摊上医疗事故了。”
“回去夹你的豆子。”
沈玄明乖乖退回空桌前坐好,镊子尖夹起一颗黄豆,慢慢放进空碗里。
“姐,你不主刀,那我那几个准备练手的复杂肠吻合怎么办?”
“我昨晚联系了吉主任。”沈空青翻开下一本病历,“你去当他的二助。”
又一颗黄豆掉在碗底,发出当的一声。
“吉主任?普外那个活阎王?”
“他是全院普外的第一把刀,你跟着他学不亏。”
沈玄明闭紧嘴巴不吭声了,手里的镊子捏得指节都泛了白。
上午十点,院长办公室。
房门敞着半扇,管建设戴着老花镜正在批示刚送上来的季度报表。
沈空青叩了两下门框。
“进来。”
她径直走过去,在靠窗的布沙发上坐下。
管建设抬起头,顺手把挂在鼻梁上的眼镜摘了扔在文件旁。
“空青啊,坐,我正要派人去喊你。”他端起手边的带盖茶杯。
“管院长,我今天来是跟您说停手术的事。”
管建设刚灌进嘴里的茶水直接呛在了嗓子眼里。
他连着猛咳了好几声,急忙抽出胸口的帕子擦嘴。
“咳咳……你说什么?”
“产前我不再接任何手术排班了。”
管建设愣了足足三秒,把茶杯重重磕在桌角。
“你可是我们总院外科的一块活招牌,怎么突然说停就停?”
沈空青把道理一条条掰开来摆在他面前,“单台手术站立时间超长、神经连轴转、麻醉气体长期按比例挥发。”
管建设听完,花白的眉头拧成个死结。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绕着办公桌来回走了两圈。
“理确实是这个理,可崔部长前两天才刚批了一份文件下来,要求大幅提高疑难杂症转诊的治愈率,你这可是我们突击组的绝对主力啊。”
“我只说了不上手术台开刀。”沈空青眼尾一扫,“没说不接诊。”
“面诊、开中药方、传统经络针灸、推拿复位,这些我照样能做。”沈空青指了指桌上的红头文件,“内外科确诊不了的疑难病例,你只管往我这边转。”
管建设长出一口浊气。
“全军最锋利的这把标杆手术刀,算是暂时入鞘了。”
“只是产前暂时的。”
“这几个月这空缺够普外那帮老家伙愁掉半层头发的。”管建设摊开手摇了摇头,“不过也好。”
他忽然展平了眉头笑出两声。
“刀入鞘了,那双全军最毒的眼睛还在。”管建设隔空拿指头点她,“你坐镇在门诊大后方,给下面那群毛头小子把最后一道关,这安排也挑不出毛病。”
“吉主任那边,得劳您去通个气?”
“我下午开全院大会的时候单独留他通知。”管建设一口把这活揽下来,“沈玄明那小伙子最近跟着你表现怎么样?”
“刚下妥了他人生第一台单纯性阑尾。”
“中间没搞出岔子?”
“切口缝合还能过眼。”
管建设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让他调去普外科基层历练几个月吧,总护在你这棵大树底下,学不出什么狠劲。”
半小时后,沈空青从院长办公室出来。
走廊楼道里人来人往,沈空青刚走下阶梯来到二楼大拐角的护士站。
吉承望腋下夹着个大号牛皮纸袋迎面大步走过来。
他脚步迈得重,两条眉毛死死锁在一块。
“正准备找人喊你。”吉承望刹停在沈空青跟前,“来我屋里帮着看个片子。”
“管院长找人跟您递话了?”
“说你要撂挑子的事?我上周就料到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那台子你根本上不去。”
他转身撞开办公室的门,沈空青跟了进去。
“沈玄明后头几个月的人事档案归我了?”
“他底子这小半年打得差不多了,手上的经验还欠火候。”
“主动送上门来的壮劳力,我可用力往死里使唤了。”
吉承望随手把门带上,转身把手里的几开ct片子一张张全插在靠墙的阅片灯箱上。
“啪”的一声扯下灯绳关了白炽灯。
“先别扯没用的,帮我把把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