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躺着的是活人。”沈空青靠回椅背,“你怕切深了伤到他,所以下意识收力,但你练了几年就是为了让肌肉记住正确的力度,上了台你不信你的手,信你的脑子,脑子一犹豫,手就废了。”
沈玄明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记在本子上,记完在旁边画了个圈。
“第二个问题。”沈空青的笔尖移到手术记录中间,“分离粘连。”
沈玄明抬头。
“你右手镊子换了两次握法。”
沈玄明愣了,“我换了?”
“第一次分离膜状粘连的时候,你用的是标准拇食指对捏握法,到了根部那片紧粘连,你换成了三指握,剪完之后又换回来了。”
沈玄明回忆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懊恼。
“我没注意——”
“你没注意就对了。”沈空青打断他,“说明你对镊子的操控还没变成本能,碰到需要精细操作的时候,手会自己找舒服的姿势,而不是最正确的姿势。”
沈玄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重新写。
“回去练镊子,每天半小时,用镊子夹黄豆,从碗里夹到盘子里,再夹回来,全程标准握法,不许换。”
“黄豆?”
“嫌简单就换绿豆。”
沈玄明把“黄豆”写在本子上,旁边括号里补了个“绿豆”。
“第三个问题。”沈空青把笔尖点到荷包缝合那一行,“包埋残端。”
沈玄明的背又挺了一寸。
“你荷包缝合第三针进针角度偏了,我目测大概五度。”
沈玄明皱眉,“五度?那个角度——”
“不影响包埋效果,残端埋进去了,浆肌层也没穿透,缝合是成功的。”
沈玄明松了半口气。
“但不完美。”
那半口气又提了回去。
“五度的偏差在阑尾手术上可以容忍,换到肠吻合呢?换到胆总管呢?换到血管缝合呢?”沈空青把红笔搁下,“五度可以要人命。”
沈玄明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他没擦,接着往下写。
沈空青等他写完,把手术记录收回来,叠好放进抽屉。
“三个问题都记下了?”
沈玄明翻着本子念了一遍,一条不漏。
“切皮力度、镊子握法、进针角度。”
“练法呢?”
“切皮力度——回去继续练猪蹄,但每一刀之前先闭眼默数三秒,模拟台上的状态再下刀。镊子——黄豆,半小时,标准握法。进针角度——”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沈空青。
“进针角度怎么练?”
“你自己想。”
沈玄明张嘴又闭上,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个问号。
沈空青没给答案,把笔帽盖上。
“今天的手术我给你打了个,你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沈玄明点头。
“及格是因为你全程没犯致命错误,该结扎的结扎了,该止血的止住了,粘连处理得有条理,关腹层次清楚,出血量控制在十毫升以内,时间四十分钟,基本功在线。”
沈玄明攥着笔,指节泛白。
“不及格的地方才是你接下来要练的。”沈空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把阑尾切除术的操作要点从头到尾重新背一遍,明天早上我抽查,背不出来就别进手术室了。”
沈玄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脚跟并拢,右手抬到帽檐的位置,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沈空青摆了摆手,“行了,走吧。”
沈玄明收回手,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姐,复盘报告我今晚写好,明天一早放你桌上。”
“嗯。”
门关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急促又有力,渐行渐远。
沈空青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门合上的方向,嘴角翘了一下。
就一下。
跑跑从意识海里冒出来,尾巴翘得老高:“宿主,你嘴上不饶人,心里挺高兴的吧?”
沈空青伸手拿起桌上的病历夹,“啪”地拍了过去。
跑跑的白猫虚影缩成一团弹回意识海深处,声音闷闷的:“打我干嘛!我说的是实话!他第一台主刀手术,处理粘连那段我都替他捏了把汗,结果人家自己想办法解决了,你明明——”
“闭嘴。”
跑跑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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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过饭,沈空青洗完澡,拿着干毛巾坐在床沿擦头发。
叶怀夕从外面端水进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毛巾,站到她身后替她绞干净水。
“明天查完房,我就去找管院长。”沈空青说。
叶怀夕的手顿了一下,毛巾裹住头发揉了揉:“找他干嘛?”
“跟他说,以后我的手术全停了。”
叶怀夕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把毛巾扯下来,绕到前头盯着她:“真定了?”
“肚子全显怀了。”沈空青低头抚了一下腹部,“我今天查玄明的房,在床边站了十分钟,腰有点发沉。”
叶怀夕把手里的干毛巾往椅背上一搭,走到床边坐下,大掌直接覆上她的后腰。
力度适中,顺着腰椎往下按了两把。
“早该停了。”他眉头拧出两条粗直的折痕,“手术室里一站四五个小时,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站只是个体力活儿。”沈空青往后靠进他怀里,“手术室里的消毒水味,还有挥发出来的麻醉气体,吸多了对孩子没好处。”
跑跑在意识海里顶着白猫的虚影冒了出来。
“宿主,你那灵泉水早把这些毒性中和干净了,你就是自己不想动刀!”
沈空青意念微动,直接把它锁进小黑屋。
“而且我一旦上台主刀,精神力必须绷到最紧。”她接着说,“如果碰到大出血或者变异血管,心跳一上去,这小东西就在里面跟着翻跟头。”
叶怀夕的大手顺着后腰滑到腹部。
“这两天又闹你了?”
“上午坐诊的时候又踹了我一脚。”
叶怀夕的脸黑了一半:“等他蹦出来,我先抽他两下屁股。”
沈空青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明天晚上你别去门诊接我,我跟管院长谈完,还得去一趟普外科。”
“去做交接啊?”
“嗯,玄明现在能做初级的急诊手术了,我得让院方多给他安排点机会。”
叶怀夕拉过薄被抖开,盖在她腿上。
“行,明天下午我让小周送点水果过去。”
“我要吃酸口的葡萄。”
“好,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