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秀珠把两柄擦得铮亮的小铁铲搁在后院的石阶下头。
晨雾刚刚散开,阳光落在泥土地面上,散发出一股泥土回潮的气味。
林啸换了一身洗得发软的深蓝旧布衫,脚下踩着结实的黑胶鞋,从屋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一柄铁铲,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春天正是种点小菜的时节,后院这片闲置的空地土质肥沃,整平了点上两垄早熟的花生和四季豆,到了初夏家里就能吃上顶新鲜的嫩菜蔬了,总比天天去集市上买现成的强得多。
他迈步走到翻开的黑土垄子前头。
白秀珠系着干净的深青色围裙,手里端着个竹编的小簸箕走上前。
簸箕里装满了红皮的大花生仁,还有几捧黑亮的四季豆种子,全被水泡得胀鼓鼓的。
白秀珠蹲下身子,用手把土垄上的大土块轻轻捏碎。
当家的难得有空闲在院子里松动筋骨,跟着他把这几分菜地收拾妥当了,等到了夏天满架子挂满豆角,家里看着也喜气呢。
她把簸箕放在干地上,抬头笑了笑。
“当家的,这花生种是我前段时间挑出来的,粒粒饱满得很,每隔半尺点两粒进去就成。”
林啸听后点了点头,手里的铁铲在泥垄上挖出一个个拳头深的小坑。
阿诺同叶岚这时候从走廊那头小跑着过来。
叶岚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衣,裤腿挽到了膝盖上,手里提着个水桶。
阿诺提着个小竹筐,筐里放着几把小木耙子。
叶岚把水桶往地上一放,大声嚷嚷起来。
“师父,翻土点种这种力气活儿怎么不叫我啊!我在山里挖野菜是一把好手,这点小土坑我两分钟就能全刨完!”
林啸停下铲土的动作,看了一眼叶岚沾着泥巴的双手。
“你手劲太猛,挖得太深了种子出不来。跟着秀珠在后头丢种子,一个坑里放两粒,别放多了。”
叶岚听后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蹲下身子,从簸箕里抓了一小把花生仁。
阿诺拿着小木耙子,跟在叶岚后头,手脚麻利地把泥土覆在种子上,用小脚轻轻踩实。
小姑娘干得很仔细,每踩一步都要弯腰看一眼。
小姑娘吸了口气。
这春天的泥土可真软和啊,等过些日子这些小豆子发了芽,长出长长的藤条爬满竹架子,自己就能每天早晨摘一大捧嫩豆角送去厨房给秀珠姐炖肉吃了呢!
正忙碌着,前院的拱门处传来了拐杖敲击石板的声音。
老班长穿着一身干净的旧军服,手里拿着两份报纸和几页信纸,慢步走了过来。
陈瞎子跟在一旁,手里捧着两只打磨得极其平整的深青色长竹筒。
林啸把铁铲插在泥土里,直起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老班长,陈叔,大清早的怎么跑后院菜地来了?”
老班长走到木栅栏旁边站定,那只独手扬了扬手里的信纸,满脸都是欣慰的笑容。
“小林啊,刚才邮递员送来了保定老家寄来的挂号信。我当年带过的几个老兵,听说了向阳坡希望小学的事,凑了整整三百多本连环画和小人书寄过来了!”
老人家有些激动,喘了口粗气。
“这都是给山里娃娃看书用的宝贝。我和陈老哥合计了一下,光有书还不行,得在横岗背的教室后头给孩子们张罗个红领巾图书角。你看,陈老哥连夜用后山的老楠竹砍了这几根大竹筒,剖开了正好当放书的书架子呢!”
陈瞎子把手里的竹筒放在石桌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小林,老头子我别的粗活干不了,这篾匠手艺还能派上用场。我把楠竹从中间破开,做成带隔板的小书架,挂在教室后墙上,平整又防潮,一点都不占地方。”
林啸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竹筒边缘。
老石匠的手艺确实扎实,毛刺全被刮干净了,摸上去一点都不扎手。
这么一想,山里的娃平时除了课本连本故事书都没见过,有了这图书角,课间休息的时候能翻翻连环画,脑子里也能多懂点外头的大世界,这事情办得实在。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给老班长和陈瞎子递了烟。
“二位老前辈想得周到。阿生车队过两天要去横岗背运鹅毛,顺道把这些竹书架和书本全捎过去,让孙老师带着孩子们挂在墙上。”
老班长听后笑得合不拢嘴,接过烟凑到火柴上吸了一口。
“好好好!这下娃娃们念完书有盼头了!”
白秀珠这时候从菜垄边上站起身,拍掉围裙上的泥巴,快步走向厨房。
“大家伙儿都干累了吧,快去走廊里坐下。如烟早上在炉子上煮了大麦茶,我去端出来给大家润润嗓子。”
阿诺同叶岚也洗干净了手脚,跑到了走廊下的凉席上坐下。
长条木桌上摆着一个粗陶大茶壶,还有一大盘刚从蒸锅里拿出来的红心小红薯。
红薯皮裂开了细细的小口子,流着清甜的蜜汁。
林啸端起热茶喝了一小口,大麦的焦香味在嘴里散开,浑身的酸乏一下子全消散了。
阿诺捏起一个小红薯,小心地剥掉外皮,露出了里头金黄软烂的薯肉,递到了老班长跟前。
“老班长爷爷,你尝尝这小红薯,可甜了,一点硬渣都没有呢。”
老班长接过来咬了一口,眼角的皱纹笑得舒展开来。
阳光洒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