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食堂的大铁盆见底了。
林啸放下手里的粗瓷海碗,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嘴边的油星子。
陈老栓见状连忙把手里的茶碗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老汉心里头记挂着正事,这些刚收回来的生蛋是全村开春的指望,林老板大老远跑过来一趟,得让他亲眼瞅瞅里头的成色,这合作社的底气才能更足。
他把腰里的汗巾扎紧了些。
“林总,吃饱了吧?走,去后头孵化屋瞧瞧这批鸭蛋去。”
林啸听后站了起来,抬手整了整衣服领子。
开春温度不稳定,孵鸭苗全靠煤炉子的火候撑着,要是温度偏了一点,几千个生蛋全得变成死胚,自个儿多看一眼才能放心。
他跟着陈老栓出了食堂后门。
阿诺提着个小挎包小跑着跟在后头,脚底下的塑料凉鞋踩在泥埂上发出轻快的响声。
小姑娘跑上前拉住林啸的衣角。
“林大哥,我以前在山里只见过老母鸡抱窝孵小鸡,还没见过几千个蛋搁在屋子里自个儿孵出来的呢,真能全变成小鸭子呀?”
林啸低头看了看阿诺好奇的脸庞,温和地笑了笑。
“只要炕温合适,拿棉被捂严实了,不用母鸭子趴着也能出壳。”
穿过两道矮土墙,前头立着一排紧闭着门窗的旧瓦房。
门框上糊着厚厚的旧棉帘子,还没掀开,就能感觉到里头透出来的热气。
陈老栓小心翼翼地挑开棉帘子,领着两人迈过高门槛。
屋子里头生着四个大煤炉子,烟筒通到了瓦房顶上。
几个大木架子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长方形的木头大扁筐,筐底下垫着厚干稻草,上面盖着厚棉被。
村里的农技员小李正拿着个温度计蹲在炉子旁边,额头上全是汗水。
小李站起身来,把手里的黑笔揣进兜里。
“老支书,温度一直守在三十八度半,两个钟头翻一次蛋,没敢合过眼呢。”
陈老栓听后松了口气,走上前掀开一角棉被。
筐里整整齐齐立着一个个青白色的大鸭蛋,蛋壳被温水擦得干干净净。
林啸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金属小手电筒。
他伸出手,从稻草窝里挑出一个温乎乎的大鸭蛋。
手指头掐住蛋的两头,手电筒贴在蛋壳底下按亮了开关。
一道光柱透过了半透明的蛋壳。
蛋壳里头清晰地浮现出一团黑影,旁边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细的血丝,像是一张小小的红网。
林啸看着里头跳动的微小生命,心里踏实了些。
这批种蛋的受精率高得很,只要再守上四天,几千只毛茸茸的小鸭苗就能破壳了,到时候村前这片大水塘就能彻底活泛起来。
他把鸭蛋轻轻放回干稻草窝里,替它盖上了棉被边角。
“受精很好,老支书,温度千万不能降下来,到了出壳前一天,记得往蛋壳上喷一层温水,帮着小鸭子破壳。”
陈老栓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双手在大腿上搓了搓。
“林总真是行家里手,俺们全按您说的办,一只都不能糟践了。”
阿诺也凑上去看了一眼,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这小鸭子在蛋壳里头长得真快呀,等破了壳,浑身黄黄的毛,跟着大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那场面肯定好看极了呢!
看完了孵化屋,林啸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落到了树梢后头,村道两旁的泥巴被风吹得半干了。
“老支书,回了,过几天鸭苗破壳了我再叫阿生开车送两吨碎料子过来。”
陈老栓一路送到村口的大石桥边上,直到吉普车发动了,才挥着草帽回了村。
车子出了大沙村,顺着修平整的砂石路慢悠悠地开着。
林啸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头的土路。
两边的水田里头,水牛低着头啃着田埂上的青草,几个老农披着单褂子在平整水田,到处都是春耕的忙碌景象。
阿诺坐在副驾驶座上,把手里的小挎包抱在胸前。
大沙村的鸭子养起来了,横岗背村的大白鹅也下了蛋,林大哥走到哪儿都能给乡亲们带来好营生,这往后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宽裕的!
她偏过头,看着林啸的侧脸。
“林大哥,等小鸭子长大了,我是不是还得跟着何姐姐算那些鸭蛋钱呀?”
林啸听后笑了笑,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额发。
“当然,你这小专员管的事情多着呢,以后各个村子的账目全得过你的手。”
阿诺听后抿着嘴笑,脸蛋上挂着两颗小酒窝。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钟头,回到了蛇口庄园的大门口。
前院里头静悄悄的。
大厅的门开着,白秀珠正系着布裙子,在偏厅的八仙桌上摆放碗筷。
柳如烟坐在走廊底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卷毛线团,正慢慢缠着线。
看见车子开进院子,白秀珠停下摆碗的动作,快步迎了出来。
“回来的正好,锅里的素汤面刚煮好,放了后山刚采的鲜春笋片和几滴小磨香油,快去洗手吃面。”
林啸推开车门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尘。
“秀珠,大沙村的鸭蛋快出壳了,一切稳当得很。”
一家人围在桌子旁,吃着热腾腾的清汤面,说着一路上的见闻,屋子里头满是安详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