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把手里那个捏出歪褶子的小包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蒸屉的空档里。
面皮沾着点红豆沙,看着有些滑稽。
林啸坐在一旁,端起茶盅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金银花茶。
两天后的清晨,天色透着点淡淡的鱼肚白。
庄园外头的大马路上很安静,偶有一两只早起的海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
吉普车停在大门口的平地上。
阿诺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提篮,身上换了一身结实的蓝布裤褂。
小姑娘站在车边,伸手摸了摸竹篮上头盖着的干净白布。
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昨儿个新蒸出来的春笋鲜肉大包子,底下还放着两罐苏晚晴配的止咳草药膏,全是要带给大沙村老支书陈老栓的。
陈老栓爷爷上次送了那么大两篓子大青蟹过来,这回林大哥带着自己去村里看水塘,把这些热乎包子送过去,老支书肯定乐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呢。
她手脚麻利地爬上了车后座。
白秀珠从院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递给副驾驶上的林啸。
“水壶里装的是温热的大麦茶,路上口渴了喝两口,大沙村水汽重,别喝生水。”
林啸接过水壶挂在挡把上,冲着白秀珠点了点头。
“回去吧,外头风凉。下午看完了鸭棚我们就回来。”
他踩下油门,吉普车平稳地驶出了庄园的大门。
车子开上了通往西乡公社的公路。
公路两侧的泥沟里,新长出来的嫩芦苇拔节有一尺多高了,绿油油的一大片。
几个起早的社员挑着扁担走在田埂上,箩筐里装着刚割下来的嫩青草,看见吉普车开过去,都停下脚步好奇地瞅着。
林啸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看着前头的土路。
这边的水土好,只要路修通了,水产养殖的链条转起来,村里的日子自然就能一天天好起来。
车子晃晃悠悠开了一个多钟头,拐进了大沙村的村口。
远远看去,水塘边上的几间大鸭棚已经有些破旧了,几根竹篱笆倒在泥坑里,露出拳头大的缺口。
大沙村的老支书陈老栓正蹲在泥埂子上,手里拿着把篾刀,正费力地劈着一根毛竹片。
老汉光着两只脚板,裤腿挽到了膝盖上,浑身沾满了黑泥点子。
陈老栓搓了搓满是泥巴的手。
这开春雨水多,鸭棚后头的篱笆被水泡烂了好几处,要是今天修不好,过两天孵出来的头批小鸭苗乱窜,掉进大水塘里非被水蛇叼走不可。
他把篾刀往泥地里一插,直起腰喘了口气。
这时候,吉普车停在了泥埂旁边的干地上。
林啸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脚上的黑布鞋踩在碎石子地上发出咔嚓声。
“老支书,大清早就下泥塘子忙活呢。”
陈老栓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来,看见是林啸,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老汉赶紧在自个儿的粗布褂子上使劲擦了擦泥手,快步迎上前来。
“哎呀!林总!您怎么亲自跑到这烂泥塘子来了!这地方连个落脚的干地都没有,别弄脏了您的衣裳!”
林啸没有停步,他直接走到那个破损的鸭棚篱笆跟前,低头看了看被水泡糟了的竹桩子。
“桩子糟了,得换硬木头。阿生,去后备箱把那几根备用的老落叶松方木抬过来。”
陈老栓听后赶紧摆手,神情有些局促。
“这使不得啊林总,那好木头是您车上带的贵重东西,俺们拿山里的野毛竹插上两道也能凑合用的。”
林啸弯下腰,伸手拔起一根烂了一半的竹桩子扔在边上。
“凑合不得。过几天几万只小鸭苗要进圈,竹桩子受不住大风,一旦倒了,损失的可是全村的本钱。”
他拿过陈老栓手里的篾刀,动作熟练地削去方木底下的毛刺,将其削成锋利的斜口。
老汉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大老板不仅给村里找了赚大钱的路子,到了这烂泥窝里,挽起袖子就能跟着下地干活,一点架子都没有,真是打心眼里把庄稼人当自己人看啊。
阿诺提着竹篮子小跑过来,揭开上面的白布。
“老支书爷爷!快看,秀珠姐给您蒸的大包子!还热乎着呢!”
陈老栓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白白胖胖的大包子,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笑得全是褶子。
“好闺女,难为你们还惦记着俺这个糟老头子。”
林啸扶着削好的木桩,拿起旁边的铁锤,用力砸进湿软的泥埂里。
几下沉闷的锤击声,木桩稳稳地立在了泥坑中央。
陈老栓在旁边帮着用铁丝把新毛竹片紧紧绑在木桩上,两三下就扎牢了一个结实的死结。
林啸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老支书,鸭蛋孵化得怎么样了?”
陈老栓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泥砖瓦房,眼里透着光彩。
“好得很!屋里头生着两个大煤炉子,温度守得死死的。孵化箱里整整码了六千个大鸭蛋,昨儿个我拿着手电筒照了照,里头全起血丝了!估摸着再过五天,就能听到小鸭子啄壳的动静了!”
林啸点了点头,走到泥埂高处看了看那片辽阔的水塘。
塘面很大,水草茂盛。
只要头批鸭苗平安出壳,大沙村的养殖基地就算是彻底立住了脚跟,以后源源不断的鸭毛和羽绒,就能支撑起整个集团的深冬保暖产业。
忙活到了中午。
大队食堂的大铁锅里飘出了一股子米饭焦香味。
陈老栓拉着林啸的衣袖,硬是不让他走。
“林总,今天无论如何得在食堂吃口粗茶淡饭!昨天村里捞了两条野生的草鱼,合着自腌的咸鸭蛋和陈年腊肉,在大铁锅里焖了一大锅,您尝尝看地道不地道!”
食堂的大方桌有些掉漆,长凳子也是木头拼的。
一口大铁盆端了上来。
热腾腾的米饭上头盖满了红亮的咸蛋黄、切成厚片的腊肉,还有绿油油的野葱碎。
蛋黄被焖得流油,油脂浸透了底下的白米饭。
阿诺端着小木碗,夹了一大块咸蛋黄放进嘴里,烫得小嘴直呼气,脸上满是满足的神采。
“真香啊!林大哥,这咸鸭蛋的黄全是沙沙的呢!”
林啸接过陈老栓递过来的大海碗,扒拉了一大口焖饭。
米粒软糯,腊肉咸香,混着咸蛋黄的油脂,味道踏实得很。
“老支书,手艺不错,这饭吃着顶饱。”
陈老栓坐在对面,端着茶碗,笑得合不拢嘴。
窗外,微风吹过水塘,几只游水的老鸭子拍打着水面,激起一片细碎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