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哗啦啦地落下来,把手背上的红土沫子冲得干干净净。
林啸甩了甩手腕上的水珠子,抬头看了看靠在墙角根底下的两口大陶坛子。
红胶泥裹得很厚实,坛子口用牛皮纸和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没留。
这么一想,这土陶坛子透气好,放在阴凉通风的地窖里头存上一个月,里头的盐分渗进蛋壳里,出油的效果肯定比搁在外头晒太阳要好上不少呢。
他伸手抓起旁边搭着的布巾擦了擦手,迈步走到坛子跟前。
白秀珠正蹲在旁边的矮木凳子上,两手托着坛子底部的凸起处,试着往上挪动。
白秀珠轻轻抿了抿耳边的头发。
这坛子装满了泥浆和咸蛋,沉得很,自个儿力气小,要是失手磕破了坛子沿,里头的卤水漏出来可就全白费工夫了呢。
她直起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腰。
“当家的,这两口坛子沉得很,得抬到后头凉棚的深坑里埋上半截,免得白日里被日头晒得发热。”
林啸走上前去,两手抓住陶坛两边的耳把。
“我来搬就行,你进屋歇会儿,手心都磨红了。”
林啸弯下腰,双臂稍微使力,把这百十斤沉的坛子稳稳抱了起来。
坛身贴着粗布衣裳,沉甸甸的压着步子。
阿诺提着一把细竹扫帚从小跑着过来,小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小姑娘跑得有些急,额头上冒出了一层亮晶晶的细汗。
她拿着扫帚在前面扫开落叶。
“林大哥,地窖门口的木板子我都给掀开了,底下铺了厚厚一层细干沙,放进去平整得很呢!”
林啸踩着石阶下了半截土窖,把大陶坛子平平稳稳地放进沙坑里。
沙子吸潮,底下一片清凉。
他拍了拍掌心里的浮尘,顺着石阶走上来。
“秀珠,厨房里是不是炖着汤?闻着有股肉骨头香味。”
白秀珠听后笑了笑,伸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叠好的花手帕递过去。
“前段时间晒的笋干还有半包,我让如烟切了块五花肉剁成碎丁,准备合着新拔的春笋丁包两笼大肉包子,晚上蒸熟了垫垫饥。”
柳如烟这时候推开厨房的木门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大搪瓷盆子。
盆里装着醒发好的白面团,发得白白胖胖的,顶上盖着块湿纱布。
柳如烟用折扇掩着嘴角。
这些日子大家伙儿天天在工地上跑,肚子里的油水消化得快,多蒸点扎实的面食,大伙儿吃得饱当,夜里睡觉也踏实呢。
她走到石桌旁边,把搪瓷盆轻轻放下。
“当家的,你手劲足,过来帮着揉揉这面团。秀珠嫌我力气小,揉出来的面皮不筋道。”
林啸把手巾塞回兜里,走到石桌跟前。
面团很软和,带着淡淡的发酵香味。
他挽起衣袖,两手按在面团上,一下一下用力推拉揉按。
面团在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阿诺搬了个小竹凳坐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得很专注。
“林大哥,这面团揉得跟白云一样光溜呢,等会儿我也要包两个带花边的!”
林啸揉面的动作缓了缓,低头看了看小姑娘那双满是面粉的小手。
“想包就包,包成小雀儿的样子也成,蒸熟了全进你自个儿肚子里。”
阿诺听后乐得直晃脑袋,两只脚在凳子底下踢踏着。
苏晚晴端着一壶热茶从回廊里走过来,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
她把茶壶搁在桌子角上,给每人倒了一小青花茶盅。
“刚采的野金银花晒干了泡的,春天风燥,多喝两口去去虚火。”
老班长同陈瞎子慢悠悠地从前院踱步过来。
老班长手里拿着根油亮的枣木拐棍,身上的旧军服洗得干干净净。
老班长把拐棍靠在石桌边上。
小林这庄园里头天天热热闹闹的,比在招待所里憋着舒服多了,看着这些年轻人忙忙碌碌的,自个儿这把老骨头都觉得多长了几分精神呢。
他在长凳上坐下来,端起小茶盅抿了一口。
“小林啊,刚才铁柱回来跟我说了,大石坝合龙合得好,下游那几百亩水塘子全接上了活水,这可是做了件惠及后代的大功德。”
陈瞎子也坐了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笑呵呵地接话。
“可不是嘛,横岗背和牛角岭两村的老少爷们儿,昨晚在石坝上烧了三挂大鞭炮,全都在念叨着林老板的恩德呢。”
林啸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揉匀实的面团分成了一个个小剂子。
“老前辈们言重了,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大家日子过得舒坦,咱们心里也安稳。”
白秀珠拿过擀面杖,动作麻利地擀着包子皮。
柳如烟拿筷子夹起一大团拌好的春笋肉馅,熟练地捏出褶子。
一个褶挨着一个褶,捏得紧实匀称。
阿诺学着样子捏了一个,皮子被馅料撑破了个小洞,赶紧拿面块补上,逗得旁边的苏晚晴直捂嘴笑。
林啸靠在椅子背上,看着这幅光景,眼神里满是平静。
外头虽说开了春,生意场上的事情多得数不清,但在这院子里,一碗茶,一笼包子,就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傍晚时分,厨房的大蒸笼冒出了浓浓的热气。
肉香味混着竹蒸屉的草木气,顺着院墙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