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从后院的竹筐里拿出一个新洗干净的竹刷子,低头刷了刷上面的细土。
太阳晒在青石板上,把昨夜里落下的那点水汽烘得干干净净。
大厅前头的电话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林啸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单衣,手里拿着把小剪刀正剪着窗台上的枯枝子。
听见铃声,他放下剪刀,走过去拿起了黑色的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了魏书记急吼吼的声音,嗓门大得震耳朵。
“林总!横岗背同牛角岭的养殖户们全乐疯了!这两天大白鹅产蛋一天比一天多,今早上一清点,两个村的水塘边上足足捡了两千多个大鹅蛋!大队部的竹筐子全装满了,连晒场上都摆不下了啊!”
老支书喘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股子发愁。
“只是……这天气一天比一天热,生蛋放不住啊,要是搁上七八天全得散黄发臭了,大伙儿急得直跺脚,不知道该怎么拾掇呢!”
林啸握着听筒,眉头微微动了动。
春天正是家禽产蛋的旺季,两万只大白鹅要是全开了窝,每天的生蛋是个大数目。
要是光指望卖新鲜生蛋,市面上的供销社根本消化不了这么大的出货量,一旦滞销变质,老百姓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干劲就全泄了,必须把这批蛋加工成耐放的腌货。
“魏书记,别慌。让社员们把蛋壳上的泥擦干净,千万别沾生水。我今天在城里找窑厂订两百口大陶缸拉进村,咱们用老法子腌红泥咸鹅蛋。”
魏书记听后大声应承了下来,连连道谢后挂了电话。
白秀珠这时候端着个小茶盘走出了厨房,听到了林啸的话,便把茶杯递了过去。
“当家的,腌咸鹅蛋用黄泥巴和大粒海盐最稳妥。以前在老家那会儿,把红泥晒干了碾成细粉,倒上滚开的浓盐水,加半斤高度包谷烧去腥,滚上一层泥浆放进老陶坛子里封死,放上一个月,蛋黄全能出满红油。”
柳如烟也从楼上走了下来,换了身宽松的浅青色棉布长褂。
“秀珠姐说得在理。这关键得看装蛋的陶缸地道不地道。要是透气不好或者坛子上有砂眼,漏了盐气,蛋就全臭在里头了。宝安老街后头有个几十年的老瓦窑厂,烧出来的土陶大缸厚实得很,村里人都爱买那儿的。”
林啸喝了口温茶,站起身来。
“安琪,你和沐雪在庄园里看合同。秀珠,如烟,带上阿诺,咱们坐吉普车去宝安窑厂跑一趟。”
半个小时后,吉普车开上了通往宝安郊区的土路。
春天的风吹过路边的荒草滩,远处几个高高耸立的红砖大烟囱正冒着灰白色的烟气。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子烧泥土的焦苦味。
车子拐进了一条铺满碎瓷片的小道,停在了一座占地很大的老窑厂大院前头。
大院里头到处堆放着一人多高的大陶水缸,深褐色的釉面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几个光着膀子、浑身糊满黄泥的汉子正弯着腰把未干的泥坯往阴棚里抬。
林啸推开车门跳下地,鞋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窑工正蹲在一个大水缸前头,拿着个小木槌轻轻敲击着缸体。
老窑工听见脚步声,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
他打量了林啸几眼,见林啸穿着一身寻常的棉布衣服,神情和善,便用带口音的话问了一句。
“同志,来买水缸啊?我们这儿的陶缸全是用深层红胶泥拉坯烧的,耐砸得很。”
林啸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口粗陶大缸的边缘。
陶土烧得很致密,敲上去发出的声音清脆得很。
这么一想,这土陶坛子壁厚气孔细,用来腌蛋能自然调节里头的温湿度,比洋塑料桶透气得多,两百口大缸正好能把两村每天下的生蛋全接纳下来。
他收回手,看着老窑工。
“师傅,这种能装四五百斤水的大肚子陶缸,厂里有多少现货?我要两百口。”
老窑工听后愣了愣,手里的小木槌差点掉在地上。
这两年大伙儿都爱买洋铁皮桶和塑料盆,厂里烧的大陶缸堆在院子里快半年没开张了,一下子要两百口大缸,这可是一笔能让全厂工人领上三个月全额工资的大主顾啊!
“两……两百口?同志,您真要这么多?这口大缸我们平时卖八块钱一口呢。”
阿诺站在林啸身后,探出小脑袋瞅着那些大水缸。
“老伯伯,我们是青石集团的,买回去给山里老乡腌大鹅蛋呢,一口都少不了你的。”
老窑工听到青石集团的名字,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赶紧在裤腿上擦了擦泥手。
“原来是青石的贵客!林老板做大善事的名字俺们这儿早传遍了!一口给您算六块五!现货院子里有一百五十口,剩下的五十口明儿个出窑就能补齐!”
林啸拿出随身带的皮夹子,抽出一叠大团结递了过去。
“师傅,定金五百块你先收着。明天一早,我让车队的重卡分两批来拉货,直接送到横岗背村部大院去。”
老窑工双手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了贴身口袋里,连连鞠躬。
办妥了订缸的事,林啸让阿生往吉普车后斗里先装了两口中号的陶坛子和半口袋窑厂专用的黏性红胶泥,准备拉回庄园先试腌上一批。
车子顺着原路开回蛇口庄园的时候,正是下午四点多。
后院的大槐树底下,白秀珠和柳如烟已经把工具准备齐整了。
两只陶坛子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草席上沥干了水。
阿诺端着个木盆,把红胶泥倒在里面,兑上了滚烫的浓盐水,拿小木棍不停地搅动着,泥浆慢慢变得滑溜溜的。
白秀珠拿出一瓶红星二锅头,倒了半瓶在泥浆里头。
“放了高度白酒,不仅蛋黄出油快,外壳上也不容易长霉斑点。”
林啸挽起袖子,从旁边的草筐里拿出一个个滚圆的大白鹅蛋,在黏稠的红泥浆里轻轻滚了一圈。
蛋壳上均匀地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泥衣。
阿诺小心翼翼地把裹好泥的鹅蛋接过来,一枚挨着一枚整齐地码进陶坛子里头。
小姑娘手上沾满了红泥巴,鼻尖上也蹭了一点,脸上全是认真的神色。
“林大哥,等出了满月,这些大鹅蛋就能煮熟了切开吃了吧?”
林啸把最后几个蛋放进泥盆里,温和地看着她。
“对,到时候蛋黄沙沙的,一筷子扎下去全冒红油,给孙老师和学校的孩子们也送两坛子过去尝尝鲜。”
白秀珠拿过浸过盐水的厚塑料布,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坛子口,又用粗麻绳在坛沿上绕了三圈死死扎紧。
夕阳照在后院的泥地上,两口封得周正的大陶坛子靠在墙角下。
林啸走到压井旁边,踩着铁手柄压出一股清凉的井水,冲洗着手上的红泥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