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的泉水顺着喉咙落进肚子里，把一路赶过来的燥热全给冲散了。
走廊里头传出孙老师教娃娃念拼音的声音，一个音节一个音节读得极慢，隔着厚木板门听着格外真切。
林啸把手里的粗陶土碗递还给海叔。
这么一想，山里头的娃跑好几里山路来上学，中午要是吃不上一口热乎饭，饿着肚子念书哪能集中精神呢，光盖了结实的大瓦房还不够周全，得把吃饭的事儿给彻底兜住才算稳当。
他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在木护栏旁边停下。
“魏书记，村里头那些离学校远的孩子，中午是怎么解决吃饭的？”
魏书记抓了抓花白的头发，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解决，家里穷的装两个冷红薯搁在布袋子里，中午就着凉水啃两口，条件好点的带个杂面饼子，到了冬天冻得跟砖头一样硬呢。”
海叔在旁边听了，也有些发愁地捏了捏手里的旱烟杆。
老汉吸了口土烟。
这山里的娃命苦得很，大冬天的连双好棉鞋都穿不上，要是中午连口热汤都喝不进肚子，那小身板哪经得起折腾啊，可村集体底子薄，拿不出多余的粮食贴补食堂。
林啸转过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递给了魏书记。
“魏书记，学校后头那间空屋子正好带个柴火灶。青石基金会每个月专门拨两百块钱伙食费，村里排两个大娘轮流过来做饭。每天中午给娃娃们熬一锅大骨头汤，配上村里大白鹅下的蛋，蒸上一大锅白米饭，让孩子们敞开了肚皮吃。”
魏书记听后愣住了，捏着烟卷的手指头停在半空。
老支书揉了揉发红的眼角。
两百块钱在村里能买好几头大肥猪了，这林老板是真把山里娃当自个儿孩子疼啊，有了这顿带肉带蛋的热乎午饭，村里那些原本舍不得让娃上学的糊涂爹娘，怕是争着抢着也要把孩子送进学堂里来了！
他连连点头，把烟凑到火柴上点着。
“林总，您这善心真是大得没边了！我今晚就让各家各户凑柴火，把干透的硬柴全挑到学校后院码整齐了，绝不让炉膛断了火星！”
林啸跟着海叔走到了后排的教师宿舍门前。
屋子里头不大，但窗户开得大，阳光照在泥土地面上，暖洋洋的。
林啸走进去，伸手推了推靠墙的那张木板床。
床板是用新砍的厚松木拼的，很结实，上头铺着一层厚稻草，稻草上整齐叠着从蛇口带来的新羽绒被和棉褥子。
屋角立着个铁皮小煤炉，烟筒顺着墙洞伸到了房顶外头。
林啸蹲下身子，用手晃了晃铁皮烟筒的接口处。
铁皮接口抹了层耐火黄泥，堵得严实。
孙建平一个人从北方跑来这山窝窝里扎根，要是夜里被煤烟呛着了可不是小事，细节处得多看一眼。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孙老师，煤炭我已经让车队从公社供销社拉了两百斤搁在柴棚里，夜里风大，睡觉前记得把炉门封严实了，留一条通风缝。”
孙建平正把自己的旧军装挂在木钉子上，听见这话赶紧转过身来。
“林总放心，在部队野外宿营的时候我天天照看炭火，懂这里头的规矩，这屋子比我在老家农机站住的土坯房暖和太多了。”
阿诺这时候抱着那个空了的书本纸箱子跑了进来。
小姑娘跑得急，额头上沁出了层细汗。
“林大哥，我把新铅笔和生字本全发完了，娃娃们拿到新本子可高兴了，连字都舍不得在上面写呢，全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摸着呢。”
林啸拉着阿诺的小手走出了校舍大门。
太阳这会儿已经落到了山梁后头，整座向阳坡被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亮。
几个人上了吉普车。
车子发动起来，顺着刚修好的水泥大道慢慢往山下开。
公路两旁的水田里头，春耕的水灌得满满当当的，倒映着天上的晚霞。
几个收工的社员挑着空箩筐走在田埂上，瞧见吉普车开过去，纷纷停下脚步，笑着挥动着手里的旧草帽。
阿诺趴在车窗边上，两只手搭在窗框上，看着外头倒退的小树苗。
小姑娘眼神动了动。
村里的娃娃现在有新衣服穿了，也有宽敞的大教室坐了，孙老师讲话又那么温和，往后村里肯定能出好几个考上大学的人才呢，这么一想，自己也得把那些复杂的账本再学扎实些才好呀！
她转过头看着林啸的侧脸。
“林大哥，等放暑假的时候，咱们能不能把孙老师和几个表现好的娃娃接到深圳庄园里住两天？带他们看看大海，看看大轮船。”
林啸把着方向盘，神情很放松。
“这主意不错。等到了夏天，海边的瓜果都熟了，让阿生开大客车去接，带孩子们在庄园里吃烤肉吹海风。”
车子晃悠了一个多钟头，进了深圳蛇口的大铁门。
庄园前头的走廊底下飘着一股米饭的清香。
白秀珠正系着小围裙，两手端着个大号砂锅从厨房里走出来。
锅盖一掀开，大块的腊肉同刚挖出来的鲜春笋焖在大米饭上头，油润发亮，热气一下子冒了出来。
柳如烟也从偏厅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盛满洗净生菜的小瓷盆。
“快去洗手，今天特意焖了这大锅春笋饭，腊肉的油水全浸在米粒里头了，香得很呢。”
林啸在八仙桌旁坐下，接过盛得满满当当的白瓷大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春笋脆嫩清甜，腊肉嚼着劲道，浑身的疲乏在这一口口热饭里慢慢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