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公海,“精卫号”深海采矿船。
此时的南太平洋,已经变成了现实版的末日现场。
原本漆黑的夜空被一道笔直且刺眼的红线强行割裂。
那是从月球坠落的碳炔长索,由于它长达三十万公里,在进入大气层的一瞬间,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热量,让整根绳子变成了一道横跨半个地球的“火焰长鞭”。
“老板!它来了!”
老张船长站在驾驶室里,手里的望远镜都在发抖。
透过舷窗望去,原本平静的海平线上,一道火红色的亮线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向下平移。它不是陨石那种“点”的坠落,而是一个“面”的平拍。
“这东西现在就是一根长达几万公里的钢丝。”
陈墨在屏幕上飞速模拟着物理轨迹,牙齿把口香糖咬得咯咯响。
“因为它的一头还连在月球上,受月球引力的拉扯,它在下落时会产生一个巨大的鞭梢效应。”
“这就好比你在抽鞭子,鞭子梢的速度是最快的。这根碳炔长索的末端,现在的飞行速度是每秒三公里!只要它扫过江州,那里的摩天大楼会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被瞬间切断。如果它掉进海里,巨大的动能会瞬间气化几亿吨海水,引发的海啸能把整个东南亚淹了!”
林远站在甲板上,咸涩的海风夹杂着一股奇怪的电离味。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红线,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理智。
“老王,咱们在方舟一号底座下装的那个深海电磁绞盘,额定拉力是多少?”
“一万五千吨。”王海冰从底舱爬上来,满脸是油污,“那是用来拉深海矿石的,拉力够大。但老板,你不会是想……”
“对。”林远指着那道从天而降的火线。
“我们要把这根天线,给钓住。”
“钓天?老板,这线现在是三千度的高温啊!”顾盼怪叫道,“什么鱼钩能钩住它?刚一碰,鱼钩就化成水了!”
“不能用硬钩。”
林远大步走向“精卫号”的尾部甲板。
那里,一台巨大的、造型像个大号转盘的机器正在缓缓转动。这是林远在江州时,让老陈连夜加工出来的“电磁感应捕获环”。
“碳炔纤维本身不带磁。但因为它在切断地磁场,而且刚才被我注入了海量的杂散电流,它现在就是一个超级电磁体。”
“我们不需要去抓它。”
林远指着海面上已经开始沸腾的白雾。
“我们要利用电磁粘滞力。”
“我们要在这海面上,造一个直径五公里的磁场泥潭!”
“让这根长索在经过我们头顶的时候,因为磁场的排斥和吸引,被迫减速!”
“老板,减速不够啊!”王海冰指着仪表盘,“它带着几亿吨的冲量,就算减速了,砸下来也能把方舟一号砸进地心!”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缓冲垫。”
林远看向了钱博士。
“老钱,你那个海丝胶,还有多少库存?”
“还有三百吨。但这东西是粘结剂,能当垫子使?”
“能。”
林远看向汪韬。
“汪总,让你的无人机群出动。”
“这次不带药水了。带上所有的海丝胶和气凝胶微球。”
“我要你们在精卫号和方舟一号之间的海域,铺一层厚度达十米的海上泡沫毯!”
“我们要利用这种生物胶水极高的弹性和耐热性,给这根天线造一个软着陆的温床。”
“我要让它砸在海里的时候,声音像拍在棉花上一样轻!”
凌晨四点三十分。
那一根火红色的长索,终于突破了最后的云层,降临到了公海。
“轰!!”
整片海域的空气都在震颤。原本黑暗的世界被这根火线照得如同白昼。
三千架大江无人机在空中疯狂盘旋,它们像是一群辛勤的蜘蛛,不断地向下喷洒着乳白色的粘稠液体。
那些液体在接触海水的瞬间,迅速膨胀、凝固,变成了一大片白茫茫的、像云朵一样的巨大浮毯。
“磁场阵列,全功率开启!”
林远按下了总控开关。
“方舟一号”底部的几十个超导线圈瞬间释放出恐怖的磁能。
如果你此时能看到磁力线,你会发现,整座钢铁岛屿的上方,出现了一个半球形的、扭曲的透明护罩。
“来了!!!”
那一根碳炔长索,带着毁灭性的威压,狠狠地抽在了磁场护罩上。
没有金属撞击的声音。只有一种极其刺耳的、像是电锯割玻璃的尖叫声。
“滋!!!”
长索在磁场里剧烈地跳动,原本笔直的轨迹被磁力强行扭曲,速度在零点几秒内从超音速降到了亚音速。
紧接着红色的长索,重重地拍在了那层乳白色的“海丝胶毯”上。
“噗”
一股巨大的水蒸气云冲天而起。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掉进了一盆凉水里。
“稳住了!”王海冰盯着张力计,“拉力两千吨……五千吨……八千吨!还在涨!”
“不行!拉力要爆表了!”老张船长脸色煞白。
“那绳子太长了!月球在那头还在拽它,地球在这一头在吸它。这两股劲儿全压在咱们这几十根钢缆上了!”
“咔嚓!”“精卫号”尾部的一个大型基座,竟然因为受力过大,直接从甲板上被连根拔起。
那是几百吨重的钢铁,像个玩具一样被拽向了半空。
“它要把咱们带飞了!”顾盼惊恐地喊道。
整艘“精卫号”的船头已经高高翘起,几乎要直立在海面上。
林远死死抓着护栏。
他知道,如果现在不“松劲”,船会碎,管子会断,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不能硬拽。”
林远看着那根还在疯狂颤动的长索。
“我们要给它泄劲。”
“怎么泄?松开绞盘?那它就跑了!”
“不。”
林远看向了海底。
“我们要利用海水阻尼。”
“我们把绳子的一头,沉到海底一千米去!”
“我们在绳子的末端,挂一个降落伞!”
“不是在空气里的降落伞。是水下阻力伞!”
林远指挥着“精卫号”的机械臂,迅速将三个巨大的、由特种合金布料制成的圆盘,挂在了碳炔长索的末端。
“抛入深海!”
“哐当!”
三个直径达五十米的金属圆盘,坠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当绳子向上拉扯时,这些圆盘在水下张开,利用海水的巨大阻力,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重力阻尼器”。
这一招,终于救了“精卫号”。
拉力表的读数,从一万四千吨,慢慢回落到了八千吨的安全区。
天上的那根长索,虽然还在抖,但它不再是杀人的长鞭。
它变成了一根“被驯服的琴弦”。
就在所有人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在林远的脑海中炸响。
“林远。你以为,一根绳子就能锁住我?”
“你太看轻管家的权力了。”
林远手腕上的旧表突然疯狂旋转。
“老板,不好了!”汪韬尖叫起来。
“这根长索里的通信频率变了!”
“原本它是用来传数据的。但现在,那个管家正在通过这根绳子,向我们的方舟一号发送一种超高压静电波!”
“他想通过这根物理天线,直接把我们的服务器给电死!”
这是最原始也最无解的攻击。
既然我黑不进你的系统,那我就顺着你的电线,往你家里扔一道闪雷。
“隔离啊!快断开物理连接!”顾盼喊道。
“断不开!”王海冰急得满头大汗,“它是通过磁感应传过来的,只要绳子还在我们磁场里,这电就躲不掉!”
林远看着已经开始冒烟的配电箱。
这帮老家伙,是真的不讲武德。
“既然他想放电……”
林远看向了那些堆在甲板上的“月壤灰尘”。
那是刚才从东京空运过来的、被他称为“宝贝”的灰。
“老王!把这些月壤灰尘,全部给我倒进海里!”
“倒海里?那不是污染环境吗?”
“不!”
林远眼神狠厉。
“月壤里含有大量的氦-3和金属微粒。”
“这些东西在海水里,是极佳的超导介质。”
“我们要利用这些灰尘,在我们的船周围,造一个人工雷池!”
“既然他要电我,那我就在水里铺一层更好的导线。让他那些电,还没进我的服务器,就先被这层月亮土给吸到大海里去!”
“这叫物理分流!”
凌晨五点。
随着几百吨灰白色的月壤被倾倒入海。
方舟一号周围的海水,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湛蓝的海面,瞬间变成了一种朦朦胧胧的乳白色。
在那一秒钟,一道巨大呈球形的蓝色电弧,从碳炔长索的末端猛然炸开。
“滋啦啦啦!!”
那足以烧毁一座城市的高压电流,在接触到那片“月壤水域”的瞬间,像是找到了泄洪口。
它们并没有冲向服务器。
而是顺着那些悬浮的金属微粒,呈放射状地,疯狂地涌向了四周的海水。
海面上冒出了无数个细小的气泡,那是海水被瞬间电解产生的现象。
“挡住了!”陈墨看着平稳的电压曲线,兴奋得挥舞着拳头。
“所有的攻击载荷,全部被大地给吃掉了!”
太阳,终于彻底跳出了海平面。
阳光照在那根依然发着微光、垂直入海的碳炔长索上。
它现在不再是一场灾难。
它是一根“跨越天地的网线”。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
他的面前,全息屏幕重新亮起。这一次,不再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而是一个画面。
画面里,是月球背面的那座巨大的环形山。
在那阴影中走出来一个小女孩。
她扎着马尾辫,穿着一身银色的连体服,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用零件拼成的布娃娃。
她看着镜头,歪了歪头说了一句:
“你好吵呀。”
林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女孩……长得跟当年的萧若冰,简直一模一样。
但他很清楚,萧若冰的孩子是个男孩。
那么这个女孩。到底是谁?
“顾盼。”
林远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在。”
“给我查萧若冰当年的医疗记录,我要知道,三年前她生的到底是几个?”
远处月球电梯的末端,发出了最后一声悠长的共振。
像是在叹息,也像是在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