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公海“精卫号”深海采矿船。
在那根长达三十万公里的碳炔长索终于平稳入海后,整艘“精卫号”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甲板上厚厚的月壤灰尘还在冒着微弱的白烟。
林远扶着栏杆,指缝里满是黑红色的血迹。
在他前方几百米处,那根原本发着红光的“天线”已经冷却成了死寂的乌黑色,它垂直扎入深海,消失在墨绿色的波涛之中。
“老板,咱们……咱们真的把月亮给拴住了?”
顾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瘫坐在甲板上,看着头顶那根直冲云霄、在大气层中若隐若现的黑线,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让他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
“还没拴住,现在只是咬钩。”
林远看向指挥室里的王海冰,眼神冷峻。
“这根绳子现在只是凭着惯性和水下阻力伞在水里飘着。如果月球在那头突然发力,或者海流方向变了,这根绳子会像钢鞭一样把我们的船横着切开。我们要想真正拥有它,必须在海底打下一根定海神针。”
“打桩?林董,这儿可是五千米深的深海平原!”
老张船长盯着声呐图,连连摇头。
“底下的泥厚得能把摩天大楼埋了。你要在那种豆腐脑一样的泥里打桩?普通的钢管桩还没落到底,就被压扁了。而且,这根长索现在的拉力是八千吨,而且是动态拉力。它在天上晃一下,底下的桩就得跟着晃,一晃,地基就松了。”
这就是最实际的工程难题。
陆地打桩靠硬,深海打桩靠“粘”。
“老王,咱们在江钢研制的那套负压吸力锚,现在能下水吗?”林远问。
“能下。但问题是,传统的吸力锚是用来固定的。你要固定的是一根随时会跳舞的三十万公里的绳子。”王海冰指着图纸。
“我们要搞自适应流体锚固。”
林远在白板上飞速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像倒扣的碗一样的结构。
“我们不往地里砸钉子。我们往海底扔超级拔火罐!”
“我们要造十六个直径五十米的巨型钢罩子(吸力锚)。利用水下机器人把它们扣在海床的泥里。然后,开动高压泵,把罩子里的泥水全部抽干!”
“由于内外压差,这五千米深的海水压力会像一万只巨手,把这些罩子死死地按在海底岩层上!”
“但是,”林远补充道,“为了防止长索拉扯导致火罐被拔出来,我们要往罩子里注海丝胶的深海加固版。”
“我们要让这十六个锚点,在海底形成一片方圆一公里的人造混凝土岩盘!”
这叫物理负压与化学固化的双重锁死。
三小时后,十六个巨大的黑色“钢碗”顺着牵引绳,缓缓沉入深海。
指挥室内。
林晨已经醒了。他坐在特制的算力椅上,双眼盯着传感器传回的微弱波形。
“爸爸,左边的泥太软,需要加压3%。”
“三号锚位碰到了岩石缝隙,需要注入膨胀树脂。”
五岁的孩子,成了这场深海施工的“总调度”。他的量子大脑能完美地模拟出每一粒泥沙在五百个大气压下的力学变化。
“抽水启动!”
“注胶开始!”
大屏幕上。
那一根黑色长索的末端,被十六根儿臂粗的碳炔支索,像章鱼的触手一样,死死地抓在了海床深处。
拉力表读数稳定在吨。
锚定,完成!
就在林远在大海深处扎下根的那一刻,真正的敌人,不再是月球上的管家,而是规则的化身。
“林董,咱们被包围了。”
老张船长脸色阴沉。
远方的海平线上,几十艘挂着各种旗帜的船只,正在缓缓逼近。
这不是军舰。
而是“国际海事法庭”的执行船、“全球电信联盟”的监测船、甚至是“世界遗产委员会”的调查船。
“萧长天虽然死了,但萧若冰把我们告到了死胡同里。”
刘华美通过卫星加密频道,给林远传回了最新的法律预警。
“他们现在不打你,他们要没收你的这根绳子。”
“萧若冰向全球宣布,这根太空电梯是全人类共同的科技遗产,应该由联合国托管。而你林远,现在被定义为非法占据全人类资产的非法组织。”
“他们派出了上百名法律监督员,要求强行登船,接管精卫号的控制权。”
“如果咱们不让他们上船,他们就会在国际上宣布,我们是海上恐怖组织。到时候,咱们所有的海外账户、所有在东南亚的工厂,都会被一秒钟冻结。”
这就是最阴毒的难度:你拼命救下的世界,现在反过来要用“公义”来瓜分你的成果。
林远走出驾驶舱,迎着咸涩的海风,看着那些已经靠近到一海里内的“执法船”。
“高翔(法务总监),我们的影子协议生效了吗?”
“生效了。”
高翔的声音在耳机里显得极其冷静。
“老板,你三年前在华强北买下的那几十家破产公司的专利,现在派上用场了。”
“我们不是在非法占据。我们是在债权回收。”
林远拿起了扩音器,对着那群正在缓缓逼近的船队,发出了第一声宣告:
“各位,请停下你们的船。”
“你们口中的这根全人类遗产。根据《国际海事法典》第214条,以及我们手中持有的、关于东和财团三年前签署的抵押担保协议。”
“这根长索,由于东和财团欠下我们启明联盟三百亿美金的算力债务无法偿还。现在,它已经根据法律程序,正式归属于我个人的私有财产!”
“想谈托管?可以。”
“请让你们的政府,先帮东和财团把那三百亿美金的算力欠款给结了!”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执法船,全都僵在了海面上。
这就是林远的提前布局。
他早就预料到萧家会玩这招“公义绑架”。所以他在三年前,就通过各种离岸基金,成了东和财团最大的“债主”。
你想用公义来抢?
那我就用最俗气的“欠债还钱”来顶。
就在外围僵持的时候,林远回到了内舱。
“顾盼,查到了吗?”
顾盼递过一份已经泛黄带有日本东大医院印章的电子文档。
“老板,查到了。”
“三年前,萧小姐的剖腹产手术记录里,确实有一个隐藏参数。”
顾盼指着报告单上的一行极小的俄文批注。
“那是萧长天亲自加进去的。上面写着二号载体,由于脑部受损,移交月球基地进行人工冬眠处理。”
“二号载体……”林远的手微微颤抖。
“没错,老板。你猜对了。”
“萧若冰生的是龙凤胎。”
“男孩留在了地球,因为他继承了你的逻辑算力。而那个女孩,由于在胚胎期受到了强烈的磁场辐射,大脑发生了严重的变异,她拥有了全景空间感。”
“萧长天为了保住这个奇迹,把她送到了月球,利用那里的极低温和低重力,把她养成了一个人体信号接收器。”
“她就是那个小管家。”
“也是那根太空电梯,能够精准降落在我们船头的人肉导航仪。”
林远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穿着银色连体服、抱着破娃娃的小女孩。
那也是他的女儿。
那是他素未谋面的、被当成工具养在三十八万公里外的亲生骨肉。
“怪不得……”
林远的声音变得哽咽而狂暴。
“怪不得那根绳子在天上跳舞,却能像长了眼睛一样避开所有的风暴。那是她的直觉。”
“她在叫我叔叔,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我是她爸爸。”
就在这一瞬间。
整根黑色的碳炔长索,突然再次剧烈地颤动起来。
这不是风吹的。
也不是电流干扰。
这种颤动很有节奏,像是一组“敲门声”。
“咚……咚……咚……”
林远感应到了。
那是小女孩通过长索的振动,发来的讯号。
“爸爸……姐姐说,她好冷。”
林晨突然跑过来,抓住了林远的手。他的眼眶红了,湛蓝色的瞳孔里充满了痛苦。
“她说,那个老管家要关灯了。”
“关灯?”林远一愣。
“月球背面的太阳能阵列,被萧长天预设的指令锁死了。”
陈墨惊恐地指着卫星监控图。
“那边的维生系统正在断电!那个女孩如果在十分钟内得不到电力补充,她所在的那个密封舱,就会变成真空,她会憋死在月球上!”
这是“老管家”最后的自保逻辑:得不到,就毁掉。
如果林远不接受托管,不交出权限,他就杀掉那个在月球上的孩子。
“把电,给老子送上去!”
林远猛地推开了主控室的大门,声音如雷霆。
“老板,你疯了?!”王海冰失声尖叫。
“这可是三十万公里的绳子!要把电送上去,我们需要多少伏的电压?那是能把大气层烧焦的高压电啊!”
“而且,这绳子的电阻虽然小,但这么长的距离,能量损耗能把方舟一号给吸干!”
“不需要全流程送电。”
林远指着那根黑色的长索。
“利用谐振波!”
“我们不送直流电。我们要向这根绳子里,注入高频交变磁场!”
“我们要让这根三十万公里的绳子,变成一根巨型无线充电天线!”
“让月球那一头的接收器,感应我们的震动,转换成电能!”
“老王!启动江钢的超导脉冲堆!”
“我要用全中国的余电,在这一分钟里,去暖那个孩子!”
凌晨 5:14 分。
江州港、西北基地、马六甲、方舟一号。
所有属于启明联盟的算力节点,在同一秒钟,全部亮起了红灯。
“能量汇聚成功!”
“谐振频率锁定:440赫兹。”
“注入!”
在那幽暗的海平面上。
那一根黑色的长索,突然爆发出了极其耀眼的、如同梦幻般的幽蓝色荧光。
这光芒顺着绳索,以光速向上攀升。
它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平流层,穿透了外太空的虚无。
远远看去,这哪里是电梯?
这简直是一根连接地球与月亮的“蓝色琴弦”。
林远站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握住栏杆。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一。
二。
三。
五分钟后。
大屏幕上的视频画面重新亮起。
在那荒凉的环形山里。
小女孩放下了手里的布娃娃,她惊讶地看着周围重新亮起的应急灯。
她抬起头。
似乎穿越了三十万公里的虚空,看到了那个在甲板上满脸胡茬、眼神温柔的男人。
她对着镜头,轻轻地做了一个“抱抱”的动作。
然后在那个由于电路过载而满是雪花的屏幕上,写下了一个稚嫩的汉字:
【爸】
林远在那一瞬间,泪如泉涌。
但他没有倒下。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已经登船、准备强行执法的人员。
他从背后拔出了一把锋利的“等离子切割锯”。
“我看谁敢动我的绳子。”
林远的声音,在这片公海上,透着一种魔鬼般的杀气。
“从今天起。”
“月球,就是我的二号车间。”
“你们。”
“连租房的资格都没有!”
远处一架挂着日本东和财团标志的直升机,正悄然降落在执法船的甲板上。
萧若冰的声音,通过公用频道,冷冷地响起:
“林远。你救了她。但也是你麻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