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大田区,高田精密工厂。
凌晨四点,那一束横跨天地的“月球缆绳”依然静止在千米高空,而在它正下方的工厂后院,那一座由“月矿浆”自行堆叠而成的黑色高塔,已经窜到了二十米高,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布满了像血管一样的暗红色纹路。
整座建筑没有一块砖、一颗螺丝,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从地底里钻出来的黑色肿瘤。
“老板,这东西在呼吸。”
顾盼手里拿着一台最先进的红外热成像仪,屏幕上显示的画面让所有人都觉得心底发凉。
那一座黑塔,每隔三秒钟就会产生一次极其剧烈的热膨胀,随后又迅速收缩。每一次呼吸,周围的空气都会被它强行抽干,形成一个短促的局部真空。
“这玩意儿不是石头,它是一个热泵。”
汪韬躲在防爆盾牌后面,指着笔记本上疯狂跳动的数据,“它正在疯狂地吸收周围土地里的热量,然后转化成一种极其诡异的次声波往外发。老板,刚才那个管家没撒谎。”
汪韬调出一张全城人口监控图。
江州、东京、新加坡,凡是掉下了这种“黑桶”的地方,方圆五公里内的老百姓,此刻都在做着同一个梦。
“我们的天眼系统监测到,这些人的脑电波频率,已经被这几座塔给带节奏了。如果现在暴力炸毁这座塔,这几万个人的大脑就像是突然断了弦的琴,脑神经会因为瞬间的逻辑断流而彻底烧毁。这叫神经同步挟持。”
林远站在黑塔下,手里拎着一根海狼合金钢钎。
他用力对着塔基捅了一下。
“当!”
一声闷响,火星四溅。
那足以捅穿坦克装甲的合金钎子,竟然只在黑塔表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子。更诡异的是,仅仅过了三秒钟,那个白印子就像是被某种液体填充了一样,自动愈合了。
“老赵,你们江钢最硬的切削钻头呢?”林远回头喊道。
“试过了,老板。”老赵总工(江钢)在视频那头直摇头,“那是钛铝陶瓷钻头,一碰这黑石头,钻头直接烧红了化成水。这石头的硬度,已经超过了自然界的金刚石。”
“这材料里掺了月球纳米铁。这种铁在地球上不存在,它的原子结构紧密得连光子都钻不进去。硬砸,咱们只会把江州港给震塌了,这塔连个皮都不会掉。”
这就是现实的第一个死结:它比你所有的工具都硬,而且它还绑架了人质。
林远在那黑塔前站了整整一小时。
既然硬的行不通,那就只能找弱点。
“老钱。”林远转过头,看向随行的生物学家钱博士。
“林董,你刚才说要用微生物,我刚才在实验室里对比了这种月矿浆的成分。”
钱博士指着显微镜下的切片,表情极其严肃。
“这东西虽然硬得不讲理,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为了维持那种自愈能力,内部充满了大量的活性硅酸盐长链。”
“它就像是一块长了骨头的超强力胶水。胶水要保持粘性,就得有水分和特定的矿物质流动。如果没有了这些润滑剂,它就会变得比玻璃还脆,风一吹就散。”
林远眼神一亮:“什么东西能吃这种胶水?”
“地衣。”钱博士吐出两个字。
“确切地说,是我们之前在青川地下工厂里发现的那种变异嗜石菌的升级版。”
“这种细菌不吃肉,专门吃石头里的硅和钙。它们能分泌出一种极强的酸性物质,在几分钟内把最硬的岩石变成一滩烂泥。”
“但是……”钱博士顿了顿,指着黑塔表面那层若隐若现的红色脉络。
“这塔是带电的。那种次声波共振,就是最好的防虫喷雾。我们的细菌还没等靠近,就会被那股震动直接震成浆糊。”
“既然它怕震,那我们就让细菌听不见。”
林远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在大西北,给那些精密机床做“物理降防”的时候用的招数。
“老王,咱们之前做光子芯片剩下的那些纳米胶囊还有吗?”
“有,你是想……”
“我们不直接撒细菌。”
“我们要把这些细菌,一个个塞进一种微小的、能屏蔽震动的真空外壳里!”
“每一个外壳,就是一个微型机库。外壳表面涂上我们的海丝胶(吸音材料),让次声波传不进去。”
“然后,汪总!利用你的无人机,把这些细菌胶囊,像打针一样,给我射进黑塔的根部!”
凌晨五点,大田区。
三十架微型航拍无人机,悄无声息地悬停在黑塔四周。
“发射!”
随着林远一声令下,无数个肉眼看不见的白色微粒,顺着高压气流,精准地打在了黑塔底部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上。
由于这些“细菌胶囊”带有林远特制的“电磁中和层”,黑塔表面的防御电场并没有被触发。
三分钟后。
“第一批胶囊破裂,细菌开始注氧激活!”
钱博士盯着传感器。
黑塔的根部,原本平整漆黑的表面,开始出现了一丝丝极其细微的、像是蜘蛛网一样的白色白斑。
那是“嗜石菌”在疯狂地啃食里面的硅酸盐长链。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壮汉的膝盖骨,正在被一群看不见的白蚁,在每一秒钟内啃掉几百万个分子。
“有效果了!”顾盼指着热成像仪,“黑塔的呼吸频率乱了!”
然而,月球上的那个“管家”并没有坐以待毙。
就在黑塔根部开始“腐烂”的瞬间,那一根连接天地的太空电梯长索,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高频尖叫。
“嗡!!”
整座江州城和东京,所有人的窗户玻璃,在那一瞬间同时发出了剧烈的颤抖。
“老板,他在强行升压!”
汪韬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那个管家察觉到了我们在搞破坏。他正在通过那根绳子,往这几座塔里灌入海量的静态电能!”
“他想利用高温,把我们的细菌直接烧焦!”
黑塔的表面开始变红,温度从30度,在短短十秒内飙升到了200度。
那一层白色的白斑细菌,在那高温下开始冒出焦糊的青烟。
“细菌要死了!”钱博士绝望地大喊。
林远死死盯着那个通红的塔基。
“还没完呢。”
“老王!启动磁流变冷却液!”
林远早就料到了这一招。
在黑塔的外围,他提前布置了几十根长长的、带有尖头的铜管。这些管子通过地下,连接着高田工厂的那个巨大的液氮储罐。
“既然他想加热,那我们就给他物理降温!”
“我们不往火上浇水,我们直接往它的骨头缝里捅冰块!”
几十根铜管在液压机的驱动下,狠狠地刺入了已经被细菌咬松了的塔基深处。
“开闸!”
零下196度的液氮,伴随着巨大的压力,顺着铜管疯狂地涌入了黑塔内部。
“嗤!!”
一瞬间,整个工厂后院白雾遮天。
原本通红的黑塔,在遭遇极热与极寒的瞬间交替后,发生了一个最基础的物理现象“脆裂”。
这就像是你把一个烧红的玻璃杯,猛地扔进冰水里。
“咔嚓!!!”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裂声。
那一座硬度超过金刚石、号称神迹的黑塔。
从底部开始,竟然像是摔碎的冰块一样,崩掉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就是现在!切断同步频率!”
林远猛地戴上“读心帽”。
他不是要攻击塔,他是要利用那一瞬间的“物理缺口”,去“接管”那几万个人的脑电波频率。
“陈老师,给所有的天眼终端发送指令!”
“我们要搞伪随机频率覆盖!”
“既然这塔是个大喇叭,想拉着全城的人一起死。那我就在它跑调的那一秒钟,用我的小喇叭,给老百姓放一段更带感的音乐!”
林远利用“算力本位”残留的底层权限。全城几百万台手机、音箱、电视,在这一秒钟,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风铃一样的声音。
这声音刚好填补了黑塔崩塌时产生的那个“逻辑真空期”。
那几万名正在做噩梦的市民,只是在梦里微微皱了皱眉。他们并没有醒来。但他们的大脑,已经从黑塔的频率里,被硬生生地“拽”回了地球。
黑塔倒了。
它并没有像普通的建筑那样塌成一堆废墟。而是在失去磁场约束和结构稳定后。在短短几分钟内,彻底化作了一地极其细腻的、灰白色的“月壤灰尘”。
风一吹,整座工厂后院,白茫茫一片。
林远站在那堆灰尘中,手里的海狼合金钎子也因为刚才的温差冲击而断成了两截。
他的旧表再次震动。
那个“管家”的声音,这一次没有了嘲讽,只剩下一丝莫名的落寞。
“林远。你赢了这一局。”
“但你毁掉的,是地球通往高维补给的唯一通道。”
“那根绳子,没有了塔基的拉扯,会因为重力不平衡而彻底断裂。”
“你,准备好迎接天塌了吗?”
林远猛地抬头。
他看到在那漆黑的夜空中,那一根长达三十万公里的碳炔长索,在失去了地面的锚定后。
正在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在重力的作用下,带着几亿吨的势能。正朝着地平线的另一端,横扫而去。
“老板!它要扫过江州了!”顾盼在耳麦里凄厉地尖叫。
林远扔掉断裂的钢钎。
“还没完呢。”
“既然绳子断了。”
“那我们就把它接回来,去联系江钢的所有货轮,我们要去钓天!”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东京的雾霾,照在了大田区的废墟上。
虽然黑塔没了。但那一地厚厚的灰白色月壤,却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生机。
林远弯腰,抓起一把月壤。
他惊奇地发现,在这些灰尘里,竟然长出了一颗绿油油的芽。
那是他之前丢在后院的那个半块番茄。
这种连地球最硬的钻头都钻不动的材料,在化为粉末后,竟然成了世界上最好的化肥?
“老板,这些灰……我们要怎么处理?”顾盼一边拍打身上的灰,一边问。
“不处理。”
林远把那颗幼苗小心翼翼地护住。
“既然它想长,就让它长。”
“告诉老陈。”
“用这些月壤,给我造新一代的工厂墙壁。”
“我们要造一间连神都敲不开的屋子。”
林远看向远方。
那里,那根横跨天际的长索,正在缓缓坠落。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要将这天地,重新缝合的野望。
“既然天塌了,那老子就把它补上。”